“最后的粮食”几个字,把沈昭从那声“大汉”里拽了回来。
“村里还有人?”他问道。
“二十六个。”林芷望着山脚,“老人、孩子,还有几个走不动的。粮要是被拉走,他们熬不过冬天。”
十一名逃难者没有留在林中的余地。两个猎户都带着伤,四个孩子从昨夜起几乎没吃东西,东去的妖兵也随时可能折返。
无名士卒仍望着老人手中的旧拓片,沉默片刻,才撑着半面裂盾起身。他左臂的血已经浸透旧布,却先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
“东面一刻钟没有哨声。”他说,“走北坡,借灌沟遮身。”
林芷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点头后,她才招呼众人扶起两个伤者,带着十一人先行入沟。
沈昭掌心的裂口一碰树枝便疼,肋下也随着呼吸发紧。他仍跟了上去。那块真碑在青石村,而最后一袋粮,也在青石村。
一刻钟后,灌沟尽头露出村口。
青石村并没有被屠空。低矮的土屋大多还立着,几缕炊烟细得像随时会断。村口却横着一块半人高的白石牌,牌面云纹洁净,连尘土都不沾。石牌以内屋舍尚全,石牌外的草棚和车辙则留着焦黑爪痕。
“护村仙牌。”老人低声道,“能赶走没灵智的低阶妖兽。那些听得懂号令的妖兵,不怕它。”
仙牌挡得住寻常妖兽,却挡不住听令的妖兵。这一次村舍还在,只因妖兵沿外围和逃难路线抓过人后便撤了。
林芷带人进村时,二十六名留守者从屋里围了出来。有人抱住孩子,有人只看了一眼归来的人群,便知道被妖兵押走的亲人不在里面。哭声还没起来,粮仓那边便传来木斗刮过仓底的声音。
每个村民腰间都挂着一块灰白籍牌。征粮册旁的文吏逐一验过,嘴里报着数:“原在村二十六,归十一。现存,三十七。”
他没有把沈昭和无名士卒记进册。一个征粮兵却盯住士卒的刀,粮仓前的皮甲男人回头扫了一眼:“先清册。”又点了两名持枪士兵:“盯住这两个外来的,别让他们离开村中。”两个没有籍牌的外来人,仍不在这三十七条命里。
林芷只朝祠堂指了指,仍守在村民与征粮兵之间,没有把身后完全交给两个外来人。
粮仓几乎空了。一个老妇蹲在门槛边,把洒落的麸皮一撮撮扫回布袋;几个孩子盯着正被抬上粮车的谷袋,嘴唇干裂。村里看不见几个青壮,剩下的人却仍在准备所谓的“天恩税”。
坏犁倒在墙根,石磨里只有掺着草籽的粗粉。
沈昭很快听明白了规矩。
仙门赐牌,人族领主代为征收。每年按仙册征调青壮,这一回青石村轮到三成适龄人;秋税照旧收走七成粮食。人被带去哪里,村民不知道;粮先送进领主府的仓,再由仙门收取份额。
征粮队也全是人族。
为首的男人叫赵魁,穿着磨白的皮甲,走动时腰背几乎不晃,显然练过。他亲手核过秤砣和封签,声音里没有多少凶狠,只有赶时辰的疲惫。
征粮册末页盖着白色仙印。每少报一袋,文吏和赵魁都会看它一眼。
一名下属搬粮时顺手扯走屋檐下的旧棉被,赵魁扫了他一眼。
“册外的东西,放回去。我们来征粮,不是抄家。”
那人悻悻松手。
下一刻,赵魁却指向粮仓角落仅剩的两袋谷种:“这也装车。”
老人挡在袋前,声音发颤:“赵头领,那是开春下地的种。再拿走,村里真活不成了。”
赵魁看了看封签,沉默了一息。
“仙师的份额少一粒,死的就不只是你们。”
沈昭往前迈了半步。
半面裂盾却轻轻碰住了他的手臂。
“十余人。”无名士卒没有拦他,只低声报出判断,“两个守车,弓在车边。你我皆伤。此刻动刀,先死的是村民。”
沈昭停住了。
杀死一头鳞甲怪物,不代表他能保护三十七个人,更不代表一句话就能让对方放粮。
他压住胸口那股躁意,开始看。
粮车出村只能走仙牌旁的窄口,车轮碾过石沟时必须放慢;十余名征粮兵中,有人守车,有人进仓,另有两人把弓搁在伸手可及的车辕上。搬满三袋便核一次册,短哨一响,散开的人就会回头。那个偷拿棉被的汉子几次盯向村屋,另一名年轻兵却始终避开孩子的眼睛。
赵魁能压住他们,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趁征粮队清点封签,老人带沈昭走向祠堂。两名监视者一前一后跟着,在门外停下。无名士卒握着卷刃环首刀,落后半步进门。
祠堂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齐胸高的黑碑。碑面像被凿子反复啃过,大半文字连轮廓都没留下。旧拓上的“漢”,如今只剩水旁一点浅痕。
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让沈昭想起残庙墙上被刮去的字。两处明明只隔着一段山路,留下的空白却同样刻意。
沈昭把手按上去,胸口那本沉寂的圣典微微发热。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光从石缝中浮起,转瞬没入圣典,只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文明信息,随后再次沉寂。
无名士卒的呼吸忽然一滞,抬手扶住碑面。
“土路……粮车。”他盯着残字,像在追一段不断远去的声音,“有人在求食。”
握刀的手缓缓松开。他又低声道:“有人命我们解开封绳,先让人活下来。”
话音刚落,他便按住额角。沈昭再问,那段记忆已经接不上了。
“那回的粮,是送进去的。”
祠堂外突然响起一声哭喊。
沈昭冲出去,两名监视者紧随其后。粮车旁,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瘦小男孩正被征粮兵攥着手腕。孩子掌心只有一把从破袋口漏出的粟粒,细瘦的手指还在发抖。
“偷税粮,断一只手。”征粮兵说。
赵魁走过来,看见那截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收刀,只把男孩按到粮车旁。
村民跪了一地。有人替孩子求情,也有人哭着让他认罚,却没有一人敢去抢。
沈昭走出了祠堂。
每走一步,肋下都牵出一阵钝痛。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赢,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赵魁这一刀。但那把粟粒还粘在孩子汗湿的掌心,他已经站到了孩子前面。
圣典的微光在意识深处凝成一行冷静的文字。
【文明任务:让青石村三十七名幸存者活过冬天。】
刀锋落在沈昭肩上,冰冷的重量压住衣料。
赵魁盯着他:“你想替他受罚?”
沈昭没有看刀。他看向粮车,也看向那条只容一车通过的窄口。
“我想把粮食留下。”
赵魁怔了怔,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里,无名士卒没有拔刀。他站在祠堂门前,目光从粮车扫到村口,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征粮兵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