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魁的笑声还没落,刀锋仍压在沈昭肩上。
粮车停在村口窄道前。两名持枪的监视者分立左右,车辕旁的弓手已经握弓。无名士卒没有拔刀,只把半面裂盾转向男孩和最近的村民。
刀还没有真正落下。此刻先动,箭会先穿过人群。
沈昭看得出,赵魁也明白这一点。他要的是粮。杀一个无籍外来人不能多出半粒,反而会逼伤兵拼命,搅乱差事。
一个老人忽然抱住沈昭的腿,跪了下去。
“求你别救我们。你们能走,我们走不了。”老人手指发抖,“你一走,领主和仙门找的是全村。”
沈昭抬眼看赵魁:“给我一刻钟。你要的是册上的粮,不是多一具尸体。现在砍我,村里一乱,欠额也问不清。”
赵魁盯了他两息,刀锋一转,用刀背将他推开。
“一刻钟。”他指了指偷粮的男孩,“他的手先记着。明早日出前,欠额送到村口。少一袋,再一起算。”
男孩被母亲拖进怀里,仍攥着粟粒。无名士卒的刀始终在鞘中。弓手没有松手,征粮兵继续封袋、抬粮。
沈昭只有一刻钟。
他只说最后的粮和谷种一旦被带走,村里等不到下一季。
“我们知道。”一个妇人抱紧孩子,“可拦下这一次呢?领主会带更多人来。”
“仙牌若被收走,夜里的妖兽我们一次都挡不住。”
“东沟村藏过粮。带头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男人举起右手:“我跟他们争过一次。那次只少交半袋,领主兵守了村口七天。谁出去找吃的,谁就是逃户。”
另一名老妇指着护村仙牌:“它若被撤,我们连夜都守不过去。你能保证仙门不来吗?”
沈昭不能保证。
声音从四周压来。有人怕仙门,有人怕领主兵,也有人算着抢回粮食能守几日。更多人不说话,只攥紧籍牌。
沈昭原以为,他们只是不知道失去粮食会死。
可他们知道。
他们见过太多反抗后的死法。要他们凭陌生人的一句话赌上全村,并不比交粮容易。
一刻钟到了。没有一个人站到沈昭身边。
粮车封签时,抱册文吏忽然翻到末页,盯着仙印边缘一道新裂,低声提醒赵魁。赵魁又核了遍粮袋,笑意淡了一瞬。
他随即叫回两名监视者,喝令押车。十余名征粮兵把粮车护到村南收粮坪。老猎户低声说,往年车队都在那里等齐欠额,明早才过出山狭道。
车轮声还没走远,沈昭便转向林芷:“他们明早押粮,从哪条路出山?”
他不再问谁敢反抗。
先问路。
林芷怔了一下,指向村南。一个肩上带伤的老猎户接过话:“北坡太陡,大车只能走南路。过了干河沟,要从旧猎场和废炭窑中间穿过去。”
林芷和老猎户只答应指路。四人沿村后猎道查路,始终没走出能退回村里的范围。沈昭走快几步,肋下便一阵发紧;老猎户的伤臂也只能垂在身侧。
南路最窄处只容一辆粮车。左是干河沟,右有废炭窑塌木,猎场旧路能绕到车队后方。
无名士卒蹲下捻了捻车辙,又看过两侧坡度。
“能拦。”他说,“但不是靠两个人。”
“要多少?”
“除我之外,至少六个。你负责发信号,再找五个能够听令的人。”
目标不是杀光征粮兵,而是停住前车、卡住后车,再用湿草和沟坡遮住弓手。若有人冲上猎道,所有人立刻退林,粮食也不要。
这不是必胜之策,只是把送死变成尚有退路的冒险。
四人回到村里时,征粮队扬起的尘土还没有散尽。
沈昭站在空粮仓前,只问了一遍:“我还需要五个人。不是去送死,也不能保证一定赢。愿意来的,自己走出来。”
四周依旧安静。
林芷第一个跨过门槛。
“我爹和兄长都被仙册征走了。”她握着削尖硬木,“我们等过,没有人回来。不反抗,也不是活路。”
那个伤了肩的老猎户随后站到她身边:“猎道上的旧绳扣,我还认得。”
接着是两个脸色发白的少年。他们会设捕兔索,两人的兄长也被征走,却从未对人拉过绳。最后,一名从逃难路上回来后便始终抱着空包袱的妇人,慢慢放下包袱,走了出来。她的孩子没有从逃难路上回来,她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再等他们挑下一个。”
五个人。
其余村民没有欢呼,也没有因此改变主意。
【主动反抗人数:5/37】
【文明火种正在恢复。】
无名士卒把六名执行者带到废炭窑后,没有教他们如何杀人。
他先教他们停下。
“没听见信号,不动。”
两个少年第一次都抢快了。第二次,一个盯着林芷忘了身后的退路。妇人只演练堆湿草、引火和撤离的动作,手仍在抖。士卒收起火石:“伏击前不许升烟。”老猎户能拉弓,却无法长久抬起伤臂。
士卒没有斥骂,只让他们重新来过。
沈昭试着给每个人多分一项任务,士卒却摇头:“怕起来时,人只能记住一件事。”
于是老猎户只管第一箭,两个少年只管绳和滚木,妇人只管湿草,林芷只管最后一辆车的轮轴。沈昭负责发出开战与撤退的信号,也必须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不擅自行动。听信号。不要追。有人乱了,先护住撤路。遇到粮车,先坏车轮和驮兽,不与持刀者硬拼。
这些算不上高深军阵,甚至不能让任何人变强。练到第三遍时,一个少年仍把撤退方向记反;第五遍,他们才终于能在同一声石响后伏低身体,又在第二声后沿猎道退开。
休息时,一个少年小声问:“你们那个叫汉的地方,也有人被这样抢粮吗?”
无名士卒沉默了一会儿。
“有。”
少年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士卒把卷刃环首刀横放在膝上:“所以才需要有人拿起刀。”
日影从村墙移到山脚,又一点点沉进山脊。沈昭把窄道、滚木、湿草和撤退路线重新过了两遍。暮色落下时,六个人把滚木和湿草藏在废炭窑后,只带必要的绳索回到村内。人仍会紧张,却至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原计划是等赵魁明早汇合粮车,再在南路狭道动手。
天色完全暗下不久,村口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声音不是从粮车离开的南路传来,而是来自北坡。
赵魁回来了。
他没有带原来的十余名征粮兵,身后也没有粮车。跟在他后面的,只有一名身穿白袍的年轻人。
白袍衣角绣着与征粮册上相同的云纹。
赵魁翻身下马,向年轻人低声道:“仙师,册上的数对不上。我怀疑这里藏了粮,今夜便能搜出来。”
沈昭看着那袭在夜色中依旧洁净的白袍。
他们刚刚定下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