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马蹄声刚停,白袍年轻人没有看沈昭,先接过赵魁手里的粮册。
少年攥住袖中绳结,沈昭按下他的手。无名士卒把裂盾移到身前,仍未拔刀。伏击物都在村外,此刻露出异样,只会把计划送到对方眼里。
年轻人翻到末页,两指压住裂开的仙印。淡白光线沿纸边游过一圈,随即熄灭。
赵魁问:“裂印册进不了库,我才连夜去北坡找你。到底哪里出了错?”
“仙印只按在册人口、田亩和往年收成,估算应缴范围。”
“它能找出谁藏了粮?”
“不能。仙印不是眼睛。”年轻人点向裂纹,“有一股仙册未登记的力量干扰过它。”
“人在哪儿?”
年轻人又试一次,淡光仍停在裂口:“扰动已经散了。我只能确认它来过,找不到源头,也找不到人。”
沈昭心里一沉。残碑被圣典触动时那点微光,或许比他以为的更明显。
“那便搜村。”赵魁道。
“你可以搜。我只管验印。”年轻人按住粮册,“没有篡印的实证,我无权拿人。青石村还在仙册上,把人杀光,明年谁交粮?”
赵魁看向沈昭和无名士卒:“这两个没有籍牌。”
“无籍不等于动印。”年轻人道,“粮未交清前,别替领主府添一桩说不明的命案。”
赵魁问:“车上的数呢?”
“低于原先估算。但印已失准,欠额不能定数。偷粮的孩子先别动,等入库重验。”
赵魁问:“你不随车?”
“天亮前还有两处征粮点。我只验印,无权押运;深查要等粮册入库。”年轻人递给他一张灰白符纸,“明日送到。若遇袭,折符示警,也能护住册印。”
他沿北坡离开,扫过沈昭与无名士卒时没有停留,也未提“汉”。
赵魁从南坪调回四名征粮兵,搜了近两个时辰。空仓、草垛、灶底和破陶瓮全被翻过。绳索散挂在屋梁和柴堆旁,像寻常猎具;滚木、湿草仍藏在废炭窑后。他们一无所获。
灰符却成了新的危险。
“还动手吗?”林芷低声问。
无名士卒没有替沈昭回答,只道:“符能报信,不能替他们挡住路。动不动,代价都要你来选。”
取消伏击,三十七个人只剩空仓;
继续,仙门很可能看见他们的脸。
沈昭沉默片刻:“照原计划。有人出错,先救人;第二声一响,无论拿到多少粮都撤。”
直到后半夜,赵魁才带着粮册和四名征粮兵返回南坪。
沈昭等马蹄声远去,领五人沿村后猎道出发。无名士卒殿后检查绳结。天亮前,七人伏进干河沟、废炭窑和旧猎道之间。
天边刚泛白,第一辆粮车进入窄道时,负责绳索的少年手心全是汗。
赵魁带十一名征粮兵押着三辆车。前车刚过干河沟,后车还没进窄口,少年忽然听见枪尾磕石,错把它当成信号,提前松了手。
滚木轰然落下,撞歪车辕,却没能封住后路。少年藏身处的枯枝也被绳尾扯开,一名持枪兵立刻看见了他。
计划乱了。
沈昭抓起石块,重重砸在坡石上。
第一声,动手。
老猎户的箭射入驮兽前肩。受惊的牲口拖着车横撞石壁,彻底堵住窄口。妇人这才点燃湿草,灰烟贴着沟坡涌出。林芷绕到最后一辆车旁,用石锤猛砸轮轴。
征粮兵没有乱成一团。弓手退到烟薄处张弓,四名持枪兵分头冲坡。另一个少年忘了拉第二道绳,站在原地发抖。
无名士卒喝道:“看你的绳!”
那少年猛然惊醒,俯身一拉。两名持枪兵被绊倒,后车车轮恰在此时一歪,卡住了他们的退路。
沈昭提着削尖木杆,跟无名士卒直冲赵魁。他跑得肋下发疼,第一下只撞开一名征粮兵,木杆便险些脱手。
先前暴露的少年却被逼到沟沿。枪尖已经抵到他胸前。
赵魁就在五步外。
沈昭转身扑向少年,用肩将他撞下浅坡,自己也摔进碎石。持枪兵追来,他抄起绳索缠住枪杆,拼命向后拖。
这一转身,把后背留给了赵魁。
刀风落下。无名士卒横盾抢入,两者相撞,半面裂盾当场崩成数片。他左臂的旧布迅速洇红,却没有倒,只以卷刃环首刀卡住赵魁第二刀。
滚木余势把一名征粮兵撞入干沟,那人没再起来。提前松绳的少年望着沟底,脸色惨白。老猎户为救被围的林芷射出第二箭,箭入对方胸口;他避开尸体,伤肩也被弓弦震裂。
三辆粮车割裂队伍,烟遮住弓手,沟边已有两具尸体;前车驮兽堵路,后车卡住退路。征粮兵人数虽多,既合不起来,也退不出去。
赵魁握着刀,连续两次回望车道。沈昭判断他在找退路:再打,粮保不住,人也带不走。
“放下兵器的人可以走!”沈昭扯紧枪杆,喊得嗓子发疼,“赵魁留下问话。问完,我也放他!”
一个征粮兵先丢了枪。接着是第二个。
赵魁看过两具尸体、受伤的驮兽和堵死的车道,终于把刀扔在地上。
“都停手。再打也出不去。”他喝了一声。剩下的枪矛这才陆续落地。
他的心腹却趁赵魁松手,一把扯下他腰间的灰符,猛地折断:“仙门看着,你们谁也跑不了!”
无名士卒一刀柄砸开他的手,又顺势将人击倒。失去掌控的符纸浮到半空,本该闭合的云纹忽然翻出一层细纹,映出沈昭、横倒的粮车和满沟烟尘,随即把光影投向北方,烧成一团白火。
火灭后,只剩黑灰。
无名士卒以刀尖拨开黑灰,露出几缕未烧尽的细痕。
沈昭找来陶罐,把灰全部封住。残灰不能再成符,却或许能让他们日后判断符纸传走了多少画面,又是如何传影的。
没有人欢呼太久。
老猎户的伤臂垂了下去,包扎的旧布很快湿透。他看着第二支箭落下的地方,拉弓的手仍在轻颤。提前松绳的少年蹲在路旁干呕;另一个少年仍死死攥着绳索,手指怎么也掰不开。
沈昭这边只有七人,看不住十名俘虏,也不愿杀降者。众人收缴全部枪矛、弓箭和赵魁的刀,留下三辆粮车及驮兽,前车驮兽带伤。余兵获准抬走伤者、两具尸体和昏迷的心腹;赵魁暂时绑在车旁。
【现实目标推进:已取得约七日口粮。】
【文明火种活性:17%。】
他看着封灰的陶罐,声音发冷:“符影已经送回去了。你们抢到七日粮,也只多出几日准备。”
众人开始清点粮袋。林芷在最后一辆车的夹层里摸到铁链声,拆开木板,拖出一只上锁的窄箱。
她用石锤砸开锁扣。
箱中没有粮。
只有七块没有姓名的征人牌,每一块都刻着一个编号。
林芷拿起其中一块,手指忽然停住。
上面刻着:七十三。
“这是我兄长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