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绍话音未落，山坡下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冷白光。
那光并非照向村庄，而是像绳一样，从断裂的仙牌一路拖进黑暗。
几道头缠黄布的人影踩着它，踉跄着撞向篱门。
头上缠着褪色黄布，半截旧箭从胸前透出，胸口没有起伏，月光下也照不出影子。木桩被撞得向里一歪，它仍在重复一句破碎的话。
“苍天……已死……”
守哨少年两只手都在抖，还是抓起木槌，敲出了三声梆响。另一名少年从草棚里冲出来，去叫醒其他人。
无名士卒把沉重木盾抵进篱门缺口，左肩压住盾面。
“枪尖朝外。只刺一步，收回来。”
几名村民慌忙照做。第一杆枪刺空，第二杆被残影手中的锈刀拨开，握枪的人踉跄后退，险些撞上后排横木。
林芷一把扶住他，又转身朝祠堂后跑：“能走的带孩子。伤员两个人抬，都转去粮屋！”
她从沈昭身边经过，没有停。
沈昭还没开口，裴元绍已经越过篱门。缺口长刀迎面劈进残影肩颈，刀下的人形顿时散成一团黄灰。
“黄巾军，止步！”
山坡下的脚步没有停。刚被劈开的黄灰也在几步外重新聚拢，歪着头，再次往前走。
裴元绍横刀挡住第二道残影，回头骂了一声：“它们听不见！”
更多残影挤到篱门前。它们身上留着箭孔、断刃和烧焦的旧痕，挥出的兵器却有实在的分量。木盾连挨两下，外侧铁箍立刻松了一角。无名士卒左手撑不住，只能以肩顶盾，叫盾后的人轮换递枪。
一道残影从裴元绍刀下漏过，几乎贴着沈昭冲进村内，却没有向他挥刀。它猛地转身，扑向腰间挂着灰白籍牌的妇人。
妇人后退时被篱枝勾住，系牌的细绳应声扯断。籍牌掉进泥里，边缘浮起一线冷白。
残影的刀也跟着转了方向。
它不再追那妇人，反而一刀劈向泥中的小牌。
沈昭盯住那点冷光。与方才断裂的护村仙牌一样，冷得没有半分火气。
“它在追牌上的光！”
没人有余力回应。篱门的横木又断了一根，被枪尖刺散的黄灰沿两侧漫开，又在门外重新拼成人形。
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脚下的土跟着震了一下。沈昭回头，看见残碑所在的屋里透出暗黄微光。
他问无名士卒：“这里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士卒把滑落的铁箍踢开，“去看后面。”
林芷把最后一名伤者带向粮屋。沈昭等她们离开村道，才转身冲进祠堂。肋下的伤被奔跑扯得发紧，他扶着门框才没有摔倒。
祖传残碑下已经裂开一条细缝。
暗黄的光从缝里渗出，圣典中的火也随之一晃。沈昭只看见几个转瞬即逝的画面：被刮得发白的空瓮，倒在泥里的谷粒，一道鞭痕横过佝偻的脊背。最后，是一双发抖的手，把黄布一圈圈系上额头。
祭台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面目却被灰雾遮住。那人抬起手，眼前的画面便断了。
门槛旁落着另一块籍牌，应该是撤离时遗下的。牌面冷光刚亮，裂缝里的黄灰便像被扯动一般，贴着地面向它伸来。
沈昭没有再等。他抓起籍牌，黄灰立刻追着他的手移动。他贴着已经清空的村道往回跑，没有靠近粮屋。
等他回到村口，木盾上已经多出一道斜裂。无名士卒左臂的旧布重新洇红，裴元绍的身形也比刚出现时淡了一些。一个村民额角带血，仍伏在门后捡落地的枪。
“都让开！”沈昭把手里的籍牌扔到断石旁。
追来的残影顿时转向，锈刀擦着他的背落下，砍进那块籍牌旁的泥地。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护村牌碎了，你们身上的牌还在。”沈昭喘着气说，“它们现在循着这股冷气。摘下来，也许能让它们转开。”
老人攥住自己的籍牌：“没了牌，仙册上还认不认青石村？”
“我不知道。”
“领主的人再来呢？”
“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沈昭没有伸手，“放不放，你们自己定。”
篱门外又响起兵刃相撞声。
林芷从撤离的人群中走回来。她鞋上的泥还没有干，手却很稳。细绳从腰间解下时，她看了一眼祠堂方向。
“我兄长被带走时，腰间也挂着籍牌。”她说，“到了黑石驿，他们留下来的，却只有一块木牌。”
她把籍牌放到断石旁。
原本追着她转身的残影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朝那块牌走去。
“我先放。”林芷退回伤员身边，“你们自己看。”
村民没有齐声答应。有人把牌放得很轻，像怕摔坏最后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有人仍紧紧握着，直到残影越过枪尖朝自己的孩子扑来，才猛地扯断细绳。
抱孩子的妇人先摘下自己的，又握了很久，才把孩子那块一并放下。
粮屋那边也陆续有人把籍牌递出来。林芷没有替谁解绳，只把愿意放下的牌带回断石旁。
老人仍攥着自己的牌。他望着断成三截的仙牌，又望了望木盾后那些还在发抖的人，慢慢摊开手，把籍牌搁进泥里。
最后一块仍挂在人身上的籍牌被放下。
最后一缕冷白光从人群中消失。
篱门前的残影同时抬头，像忽然失去了牵引它们的绳。兵刃声停了。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迟滞地转向断石与泥里的籍牌。口中那句“苍天已死”越来越轻。随后，祠堂地下传来一声比先前更深的震响，黄光沿村道裂到篱门外。
那些残缺的人影陆续转身，踏进裂缝。黄巾、旧甲与身上的箭矢一同化为暗黄尘火，沉入地底。
没有人追，也没有人欢呼。
断掉的篱门仍歪在泥里。无名士卒放下木盾时，左手已经握不拢。林芷越过村口望向南坡，那里只剩看不清道路的夜色。
直到最后一道残影沉入地底，圣典的书页才翻动。
【选择已记录。】
【文明残章：黄巾残火，已开启。】
【一段召引记录已封存，当前无法回应。】
裴元绍把刀插进地面，望着最后一点黄火。
“苍天已死。”他念了半句。
随后拔起长刀，盯住不断扩大的裂缝。
“这地方不对劲。”
裂缝另一端，黄沙正从一座古老城池的墙头落下。城门残破，门额上却还留着两个沈昭一眼便能认出的字。
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