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二字还悬在黄沙里,裴元绍已经拔起插在地上的刀。
他刚朝裂缝迈出一步,粗陋木盾便横了过来。
无名士卒只用右手持盾,左臂垂在身侧,指尖仍握不拢。
“先别进。”
裂缝里的风卷出一层细沙,越过残碑,落在青石村泥地上。那座城不是贴在石上的影子,可谁也不知道跨过去还能不能回来。
裴元绍皱眉:“城就在眼前。”
“身后的人也在。”士卒没有让路。
粮屋方向传来压低的痛呼。方才守篱门的村民额角还在流血,伤肩猎户的旧布也重新透红。
沈昭看了一眼裂缝,按住肋侧。
“先抬伤员。孩子都离开祠堂,入口周围不许站人。”
裴元绍看着他,没有催第二次。
当夜剩下的时间,全耗在现实这一边。
断车辕和篱木被架在裂缝两侧,挡不住广宗,却能拦住慌乱中靠近的人。伤员重新换布,粮屋腾出最里侧给孩子。两名少年仍只做原来的事:一个守梆子,一个到时叫醒下一班。
有人想搬石头填裂缝。第一块石头刚落进去,便穿过黄光,砸在另一端的城门道上。声音隔了几息才传回来。
老人不再让人继续搬。
断石旁的籍牌同样没人敢碰。先前替孩子解牌的妇人几次伸手,又几次缩回去,低声问明日领主府来查该怎么办。沈昭答不出来。老人只用一截木板将散落的牌拢到石槽边,既不重新挂上,也没有烧掉。
直到天色泛白,裂缝才停止扩张,缩成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黄沙还在往外漏,薄薄铺在祠堂地面,与村里的黑泥分出一道清楚的界线。
沈昭没有立刻进去。
白日里,村民轮流守着入口。无名士卒把滑落的铁箍重新压回盾边,又去看了一遍篱门和南坡哨位。
午后,广宗远处忽然亮起一道冷白细线。
它出现在残城东面的城墙外,短短一瞬便撕开黄沙。一个模糊人影从那道细线后跨入城中,很快被断墙遮住。
裴元绍盯了很久:“那道口子不朝这里。”
沈昭也看见了。
青石村打开的显然只是一扇门。那个人从何处来,又为何也能进入,沈昭都不知道。
他只确认了一件事:文明残章并不只向自己敞开。
入暮前,几个人在祠堂外作了最后一次商量。
老人仍想把入口封起来。裴元绍只问:“封你这一边,方才进去的人也会跟着出来吗?”
没人能回答。
沈昭说道:“残魂是从这里出来的,仙牌和籍牌也都受它牵动。裂缝不弄清楚,守住今晚,明晚也未必守得住。”
“圣典只能跟我走。裴元绍又是目前唯一认得里面旧事的人。”
无名士卒把木盾立在脚边:“两个人都走,村里剩下谁判断裂缝里的东西能不能出来?南坡有人来,又由谁定先守哪边?”
“你留下。”沈昭说,“入口和篱门交给你。林芷守南坡,也负责伤员那边的联络。两个少年只管原来的梆声和换岗,不拿兵器。”
“裂缝若再往外扩,先把粮屋的人撤到北坡。残魂若出来,不要让任何人进裂缝找我们。”
“我问的不是怎么分。”
士卒抬眼看他:“黑石驿的路刚断,村里的仙牌也没了。你还要把能看圣典的人和认得黄巾的人一起送进去。你又想两头都抓住。”
沈昭没法说他错。
另一个入口已经出现。再等下去,进入广宗的人只会比他们更多。
“我知道。”沈昭停了一会儿,“但这一次,我还是决定两个人进。”
裴元绍将长刀扛回肩上:“我进去是看我的旧事,不是替你探路。里面若要选路,我未必听你的。”
“我明白。”
祠堂外安静下来。
无名士卒俯身提起木盾,转向裂缝外侧。
“令我照办,可以。此事我不赞同。”
他说完便去检查入口旁的横木,没有等沈昭解释。
林芷把一小袋水递给沈昭:“我守南坡。若黑石驿那边再有车来,我不会等你回来才报。”
“应该这样。”
她没有再说兄长,也没有说原谅。
暮色压到屋檐时,沈昭和裴元绍跨过裂缝。
脚下的黑泥只在一步间变成黄沙。身后的青石村被压进一条狭窄光缝,无名士卒立在外侧,木盾抵着肩,正在让围观的人再退远些。
风一卷,村里的声音便听不见了。
广宗比从外面看见的更破碎。左侧城墙还停在战火里,箭矢悬在半空;右侧长街却挤满面黄肌瘦的人,一口空锅被反复揭开,又反复盖上。远处是白昼,城门下却已经入夜。
一个抱着粮袋的残影从沈昭面前跑过,肩膀穿过裴元绍的刀鞘,没有停,也没有看见他们。
裴元绍朝他喝问所属,那残影连脚步都没有乱。更远处,一队披着旧甲的人反复冲上半截城墙,每次都在同一块落石下散成黄灰,片刻后又回到墙根。
裴元绍缓缓压低长刀,手指碰了碰头上的旧黄巾。
“我记得这里的风。”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城东那道冷白入口已经消失,只在沙地上留下一串陌生脚印。
脚印绕过了断墙,通向城内,和沈昭他们脚下的路并不相交。
前方忽然有人冲出半塌的屋门。
那是个头缠黄布的年轻人,怀里紧抱一只竹筒。他跑过街口时,一支旧箭从城墙阴影里射来,贯入胸前。年轻人摔倒,竹筒滚到沈昭脚边。
裴元绍刚要俯身,风向忽然倒转。
竹筒沿原路滚回,箭从伤口中退出,地上的血一滴滴缩回年轻人胸前,他的身体消失在门后。
下一刻,那扇门再次被撞开。
同一个年轻人抱着同一只竹筒,沿着同样的路线奔过来。
这一次,他在箭射出之前停住了。
他的身体仍朝着城西,脸却一点点转向沈昭。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却突然开口了,嗓音仿佛不属于这个年轻人,缓缓道
“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