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
青年嘴唇刚动第二次,旧箭便从城墙阴影里射来,穿过他的咽喉。
竹筒落地。他向前跪倒,手还保持着护住怀里的姿势。沈昭只来得及跨出半步,风已经倒卷,箭从伤口中退回,血迹缩进衣领,连竹筒也沿着黄沙滚回半塌的屋门。
裴元绍横刀挡在沈昭身前,盯着那扇门。
“他认得你?”
“那声音不是他的。”
刚才那两个字没有奔跑后的喘息,也没有年轻人的慌张,反倒低沉得像从城池更深处传来。可声音一断,周围便只剩弓弦余响。沈昭看不见说话者,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认得自己。
裴元绍没有收刀:“先把界线说清。你进来要查什么?”
“残魂从哪来,裂缝还会不会继续往村里放东西。”沈昭说,“能找到稳住或关掉它的办法最好。”
“找不到怎么办?”
“无论这里天色怎么变,最多走半个时辰。没有结果就回入口。”
裴元绍朝断墙后的陌生脚印偏了偏刀锋:“那个呢?”
“不追。也不要太深入。”
门板再次撞开。
“要停在这人身上?”裴元绍问。
“他能看见我们,还被别的东西借过口。”沈昭盯住青年怀里的竹筒,“查裂缝,先从眼前这处异常下手。”
这一回,沈昭抢先攥住青年的手臂,把他拖离箭路。旧箭擦着两人之间飞过,钉进对面木柱。
青年愣了一下,眼里终于有了活人的慌乱。
“你叫什么?”沈昭问。
“程远。黄巾军传令——”他喘得很急,“我不认得你。方才喊你的,不是我。”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断裂声。
原本离他们尚有几步的残墙忽然向内倾倒。裴元绍一把扯开沈昭,碎砖和黄土将程远埋住,露在外面的手仍紧抓着竹筒。
风又一次倒卷。
墙回到原处,程远也重新退进门后。
下一轮,裴元绍提前跃上断墙,一刀逼退那名弓手。程远冲过街口,刚跑出十余步,前方暗巷里便涌出一队看不清面目的官兵。枪矛合拢,他连竹筒都没能抬起,便被钉倒在地。
裴元绍追进暗巷,刀锋明明斩过最前一人的肩颈,对方却只散成一团灰。风一回转,灰重新聚成甲衣,那队官兵仍站在原处,仿佛方才从未倒下。
又一次门开,他们把程远拖进街边民宅。
箭声从门外掠过。程远才松下一口气,屋里的灶台和墙壁却同时褪色。白昼从窗外压进来,整间屋子像一段放错地方的记忆,连同程远一起散成黄沙。
这一次没有箭,也没有官兵。竹筒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空响,随后与满屋黄沙一同退回原处。
片刻后,暮色重新落下。
半塌的门,旧箭,竹筒,一样不少。
沈昭站在原地,肋侧因连续闪避一阵阵发紧。裴元绍的长刀还沾着并不存在的灰,刀下那些官兵也已经回到原位。
箭路可以避开,弓手也可以被斩散,可只要程远还抱着竹筒往前跑,街巷便会换一种方式把他留下。沈昭胸前的圣典只有微弱暖意,没有给出解释,更没有替他指出该救哪一个人。
“不是那支箭。”沈昭说。
裴元绍看向竹筒:“每回都跟着他回来。”
下一次门开,沈昭没有再拉程远。他站在那条必经的路上,只问:“竹筒要送给谁?”
程远脚步一乱。
“城西,逃民棚。”他下意识把竹筒抱得更紧,“我娘在老槐树旁。城门一闭,她会以为我……”
弓弦又响了。
裴元绍挥刀将箭压偏。暗巷里的脚步随即逼近。
沈昭伸出手:“给我。”
程远盯了他一瞬,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枪影已经转过巷口,他终于把竹筒塞进沈昭手里。
“告诉她,我没逃。”
风声吞掉了他的尾音。程远被拖回街口,官兵与黄沙一同卷过他的身影。这一次,竹筒没有跟着滚回去。
筒中没有军令,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粗纸。
纸上只有一句:
儿还活着。
沈昭盯着那五个字。
他记得张角,也记得广宗。可在他知道的那几页历史里,从来没有程远,更没有这封没送出去的家信。
裴元绍看完,抬头望向城心。那边的雷云比先前低了许多。
“城里每天死去的人不止他一个。”他说,“你送得完?”
“送不完。”
“我不是说他该死。”裴元绍的声音沉了些,“可你见一个便停一次,查不了裂缝。”
沈昭把信重新折好,放回竹筒。
“但这封已经在我手里。”
裴元绍没有赞同,也没有再拦。他提刀走在前面,沿着程远指出的方向越过西门。
西门看着不远,路却被几段不同的时辰切开。他们穿过一片正午的火场,下一步便踩进清晨的冷雾。井边有个妇人不停喊着一个孩子的乳名,每当她走出三步,白雾便把她送回井旁。
沈昭脚下慢了一瞬。
裴元绍没有催,只看向他手里的竹筒。
沈昭最终继续往西。那声呼喊留在身后,又从第一声开始。
城外同样不是完整的地方。几排逃民棚陷在昏黄天色里,远处没有路,只有一遍遍扬起又落下的尘土。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怀里抱着空布包,每听见城门方向有声音,便抬一次头。
她面前摆着两个缺口木碗,其中一个始终空着。尘土落进去,她便擦干净,再放回身侧。
沈昭走到她面前,她的目光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把粗纸放在妇人膝旁的破碗上。
纸页碰到碗沿的那一刻,妇人的手忽然停住。她看不见沈昭,却看见了那封信。
“说好送完便来的。”她低声道,“怎么就不回来了……”
她把纸展开,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流泪,只是一遍遍抚过最后一个字。
“活着就好。”
逃民棚后的风停了。
程远站在老槐树另一侧,咽喉和胸前都没有箭伤。他隔着妇人看向沈昭,身体已经开始从脚下变淡。
“若后世真有人记得这里,写一句——程远没有逃。”
沈昭点头。
程远没有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树下的母亲,随风散入黄沙。
远处,城墙下的士卒仍在反复冲锋,街角那口空锅也再次被人揭开。程远消失后,只有老槐树下那只空碗没有再被擦拭。
沈昭手里的竹筒也化作黄沙,只有封口处嵌着的半枚黄铜符节落在地上。
裴元绍俯身拾起。符节边缘不断化成黄沙,又从他掌心重新聚回,像是只借着这片广宗才有形。他指腹擦过断口,神色一凝。
“大贤良师的传令符。”
符节缺失的另一半没有出现,残存纹路却亮起一线暗黄,始终朝向广宗城心。
“半个时辰到了。”裴元绍说。
沈昭看了一眼符节所指:“回入口。”
下一刻,祭坛方向传来第一声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