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雷鸣落下时,沈昭已经转身。
裴元绍掌中的黄铜符节猛地发烫,边缘碎成细沙。那些沙没有落地,反而在半空拉出一道指向城心的暗黄细线。
沈昭只看了一眼:“别管它,快走。”
话音刚落,来路上的冷雾便被推了回来。
不是风。
一幅幅人影从雾里挤出:有人跪在白石牌前,有人替披甲者搬粮,有人把同族的手绑在车后。画面贴着西门外的破棚蔓延,正好截住他们回广宗城内的路。
裴元绍握紧缺口长刀:“这不对劲,是妖气。”
“回去?回去做什么?”
声音从棚顶传来。一个红衣女人坐在断裂的屋脊上,赤足悬在半空。她的脸与寻常人无异,投在墙上的影子却拖着细长狐尾。
“回去守那些人?”她低头看着裴元绍,“先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雾中人影忽然清晰。
青壮被推上车,孩子从漏粮中抓起几粒粟,村民跪着求征粮者不要发怒。那块被裴元绍斩断的仙牌重新立在画面里,老人正用袖口擦去牌上的泥。
有些事沈昭亲眼见过。更多的,他无法分辨发生在何处。
裴元绍的刀尖一点点垂了下去。
红衣女人笑道:“你们死在广宗,后来的人照样替仙门收粮,替他们把自己的孩子绑走。黄巾流的血,换来的只是一群更会下跪的人。”
“闭嘴。”裴元绍抬刀斩进雾中。
刀锋劈散一名押送者,散开的脸却在地上变成数十张村民的脸。每一张都在说:别反抗。
女人又抬起一根手指。
破碎书页从裴元绍身边翻过,上面只剩“余党”“山贼”几个墨字。他盯着那些字,额角青筋突起,头上的旧黄巾慢慢渗出暗红。
沈昭心里发沉。
在他知道的故事里,裴元绍确实只占寥寥几笔。
女人看见了他的迟疑:“你认得他的名字。”
沈昭没有回答。
“你也知道他后来成了什么。”她从屋脊上站起,“我叫绯奴。你既记得裴元绍,想必也记得这些无名之人的结局。”
裴元绍转头看向沈昭。刀还朝着雾,目光却已经变了。
“她说的那几个字,你见过?”
沈昭喉结动了动:“我见过的,也只是后人留下的几行。那不是你的全部。”
“却也不是假的。”
沈昭没有否认。他只说:“可她没给你看,青石村今晚有人自己放下了籍牌。”
“放下一块牌,算什么反抗?”绯奴问。
“至少不是你替他们选的。”
裴元绍手中的刀停了一瞬。
绯奴没有再争。她抬手轻轻一合,雾中的人影同时转头。那些跪拜、押送、求饶的脸全朝裴元绍望来,嘴里只剩一句话。
你们白死了。
裴元绍猛地冲了出去。长刀所过之处,人影接连破碎,又在他身后重新聚拢。他分不清哪一个是征粮者,哪一个只是害怕的村民,刀势越来越重。
绯奴指尖那点暗红落进黄沙。
地面第二次震动。
西门外的黄沙裂开,青石村祠堂竟从裂口另一侧压了进来。断碑、篱木和粮屋灯火挤在广宗残墙之间,两个地方像被一只手强行叠在了一起。
现实里的伤员原本躺在粮屋与祠堂之间,连草席都被重叠的黄沙拖动。小腿受伤的猎户来不及撑起身体,半身已经滑向断碑。
无名士卒把加裂的木盾插在一旁,俯身抓住猎户肩膀,将人推回林芷脚边。下一刻,广宗的半截土墙从上方塌下,压住了他的左腿。
裴元绍也看见了被压住的士卒。
雾中又一幅画压在现实上。无名士卒推开伤员的动作被扭成了拉扯锁链,残甲上也覆出一层押送者的黑甲。
裴元绍死死盯着那道重影,低吼一声,提刀冲向正在闭合的重叠层。
绯奴已经转身离开。她走过的屋脊上,一点点暗红微光依次亮起,连成通往城内的路线。她只隔两重屋脊,那串暗红光点还没有完全熄灭。现在追上去,或许还能看清她动了什么手脚。
木盾的裂响从身后传来。
沈昭只停了一息,转身冲进重叠层。
他先抓住无名士卒的手腕。土墙压得很死,士卒没有去拿插在一旁的盾,只将卷刃环首刀塞进墙缝。沈昭踢过一截被重叠层卷进来的断车辕,抵住刀背,两人一同向上撬。
沈昭俯身抱住他的肩,用尽全力往外拖。肋侧旧伤像被重新撕开,眼前一阵发黑。
无名士卒看见他身后的裂口正在收窄。
“你没有退路,还进来?”
“你还在里面。”
土墙被刀背撬开一线。无名士卒抽出左腿,顺手拔起插在一旁的木盾。才站稳,裴元绍的长刀已经到了。
他横起木盾。刀锋劈进旧裂,木板当场崩开一角。沈昭从侧面撞住裴元绍,三个人一起摔进黄沙。
裴元绍挣开半身,刀锋再次抬起。
“看清楚!”沈昭死死压着他的手臂,“他刚把伤员推出去。”
裴元绍的目光仍追着士卒身后那些并不存在的人影。
“村里有人怕,也有人自己解下了牌。你亲眼看见了。”沈昭喘着气,“别让她替你思考,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刀锋悬在无名士卒肩前。
片刻后,裴元绍咬着牙,将刀转向地面。
他没有恢复清醒,只是不再向同伴挥刀。
无名士卒撑起身体,用右肩架住裴元绍。沈昭抓住另一边,三人跌撞着穿过最后一段裂口。
祠堂的泥地重重撞上膝盖。
林芷已经把受伤猎户拖到粮屋一侧。无名士卒左腿无法立刻落地,仍将少了一角的简盾横在裴元绍与伤员之间。裴元绍跪在断碑旁,把长刀插进泥地,双手仍死死握着刀柄,黄巾上的暗红没有褪去。
沈昭扶住无名士卒的右肩。士卒没有道谢,只朝粮屋偏了偏下巴:“伤员。”
猎户还在喘,腿上的旧布已被黄沙扯开。林芷重新压住伤口,血仍沿草席边缘滴落。
“还没止住。”无名士卒道。
沈昭没有松手。两人谁也没提先前那场争执。裂缝同样没有关闭,暗黄细沙仍从断碑下向外渗出。
沈昭回过头。
广宗正在从裂缝另一端退远。绯奴留下的暗红光点不再排成一路,而是分散进不同街巷。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追踪的机会也没了。
裴元绍摊开手。那半枚黄铜符节没有跟来,掌中只有几粒很快失去颜色的沙。
裂缝缩回断碑下,只剩两指宽时,绯奴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你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结局,对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第一个恨你的,或许不是仙族,也不是妖族。”
“而是因你重新醒来的人。”
裴元绍没有看裂缝。
他抬起头,望向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