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结局,是真的?”
裴元绍仍跪在断碑前。刀插在泥里,双手却没有离开刀柄,暗红色浸在旧黄巾上,像一块没有干透的血迹。
沈昭看着他:“我只知道后人留下的几行。那几行是真的,却不是全部。”
裴元绍还要再问,粮屋旁忽然传来林芷的声音。
“压不住了!”
猎户腿下的草席已经发黑。旧布混着黄沙,林芷双手压在伤口上,血仍从指缝里往外渗。
沈昭扶住无名士卒:“你的腿先别动。”
士卒把缺了一角的木盾横在裴元绍与伤员之间,右肩顶住猎户腋下。
“先抬伤者。”
沈昭只能托住另一边。两人把猎户挪到粮屋背风处,离断碑下的裂缝远了几步。士卒落下左脚时身形一晃,却没有坐下,拖着腿回到断碑前,把木盾重新支在身侧。
裂缝仍有两指宽。暗黄细沙不断渗出,离最近那块籍牌只差半尺。
沈昭让村民把籍牌和孩子再往后移,又用一截断车辕横在地上:“谁都别越过这里。沙再往外走,先抬伤员撤。”
负责敲梆的少年仍守在北角,脸色发白,却没有丢下手里的木槌。
裴元绍仍在车辕以内。沈昭没有让人碰他的刀,只把伤员全挪到木盾后方。谁也不知道暗红什么时候会再次蒙住他的眼睛,眼下能做的只有留出距离,并让每个人都看得见他的手。
至于裂缝,沈昭已经不准备再进去。今晚的目标只剩两个:把流血的人稳住,守到这道口子不再往外扩大。做不到,就带伤员退进粮屋后面的地窖。
村里没有止血药。能找到的只有半锅水、一只缺口陶盆,还有那床没被征走的旧棉被。老人拆开被角,最里层勉强还能裁出一块干净布。
林芷刚要掀开已经湿透的旧布,裂缝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喝。
“别揭。”
渗出的黄沙爬过血滴,祠堂地面随之暗了一层。裂缝另一端的残城退去,显出一间挤满病人的破医舍。景象没有越过断车辕,只贴在那道窄缝后反复晃动。
一个面容模糊的道士蹲在病榻旁。他把浸血的布压回伤处,又叠上一层新布,始终没有松手。另一边,有人将水煮沸,污布扔进单独的陶盆,碰过伤口的手先用放凉的水冲洗。
医舍里没有凭空出现的灵药。道士把还能站起来的人叫到身边,让他们各守一张草席:谁负责烧水,谁负责备布,谁发现伤口重新渗血便喊人。有人做错,他只把那双手按回正确的位置,再让对方重来。
林芷盯着道士的手:“他没换掉下面那层。”
“一揭开,刚压住的血又会出来。”沈昭接过被角裁下的布,“加在上面,继续压。”
他只懂最基础的急救,甚至不能确定这道伤口里有没有断裂的骨头。但眼前的人没有别的办法。
水烧开后倒进浅碗。等水放凉时,沈昭隔着原布接过林芷的位置,始终没有松手。林芷冲净手上的沙和血,不再反复查看伤口,只把新布叠上。老人将换下的污布收进另一个陶盆,不让它再碰水瓮。
沈昭又找来两片平直木板,照着医舍里一闪而过的动作固定住猎户小腿,布带避开伤处,没有勒死。林芷把顺序低声复述了一遍,妇人便接过烧水的活,坐在一旁盯着布面是否继续洇红。
过了一阵,草席边缘终于不再往下滴血。
猎户的脸仍白得吓人,呼吸也很弱。伤口只是暂时稳住,离活下来还差药、照料和时间。另一名猎户裂开的肩伤还在发热,无名士卒的左腿同样没有处理。
北角忽然响起三声梆子。
一名年轻人沿北坡走近村口。白袍下摆沾着暗黄细沙,衣袖绣着窄银纹,身后没有征粮兵。
篱门后的两名村民慌忙抬起缴获长枪。看清银纹和白玉令后,枪尖明显一顿,却没有放下。
年轻人停在门外,没有强闯,也没喝止敲梆的少年。直到村民迟疑着让出一线,他才独自进村。
他经过毁坏的仙牌时停了一步,随后望向断碑。两指并上玉令,淡光护住衣袖,隔开黄沙;光落到裂缝上便散了。
士卒肩甲上沾着猎户的血,拖腿留下的泥痕从草席一直连到裂缝前。顾长清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浮霄门内门弟子,顾长清。”年轻人抬手亮出一枚白玉令,“我循旧史扰动而来。这里的东西,先不要再碰。”
“你是来拿人的?”林芷仍压着伤口,没有起身。
“我来核验异动。”顾长清看过毁掉的仙牌和堆在断石旁的籍牌,“谁引动了它,现在没有实证。先控制入口,再论问责。”
沈昭挡在断车辕前:“现在没人越过那条线。刚才那几步,救了人。”
顾长清看向猎户腿上的布,语气仍平静:“眼前这几步未必错,不等于后面的字都能留下。”
医舍中的道士再次转身。昏黄灯火下,一页残破的纸被风掀起,墨迹时聚时散。纸页边缘有两个残字被灯火一照,短暂凝成——太平。
顾长清第一次变了神色。
“《太平要术》的残篇?”
裴元绍猛地抬头,握刀的手更紧了。黄巾上的暗红没有褪去。他望着那道模糊背影,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大贤良师……”
“只是一道旧史残影,身份还不能定。”顾长清取出一张窄符,却没有立刻贴下去,“这类残篇里,医法、术法和聚众之术混在一起。抄错一句,救人的方子也可能害死一村。必须封存,由仙门筛过再用。”
“筛多久?”沈昭问。
顾长清没有给出日子:“至少要先分出能用的部分。”
“伤口裂开的时候,等不了你们分。”
“所以我没有阻止你们止血。”顾长清看着草席上的猎户,“你们今天看对了一步。可下一行若是药方,有人照着煮了,死了人,谁知道错在药、错在字,还是错在抄写的人?”
“交给仙门,就不会死人?”
“会。”顾长清答得很快,“但至少有人核验、叫停,也有人承担结果。”
沈昭没有说普通人永远不会用错。他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猎户。
“看不懂的,我们先不碰。眼前能验证的,先留下。”
林芷把最后一道布结系好,抬头道:“这次是它让血停了。再有这样流血的伤,我至少知道先把手洗净,找尽量干净的布压住,别一遍遍揭开。”
顾长清手中的窄符没有落下。
裂缝后的医舍忽然静了。
那个一直重复救人的道士第一次停住动作。他将残纸按在桌上,越过昏黄灯火,看向现实中的沈昭与顾长清。
“你们都想替这页字决定去处。”
模糊的声音从两指宽的裂缝中传出。
“那人命与秩序,哪一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