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穗揣着兜里那一块八毛钱出了门。
走之前她先去后院棚子里看了一圈,昨晚割过的那茬香菜茬口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喜人。她又检查了一下塑料布四角的土,压得严严实实的,风灌不进去,棚子里的温度还暖着。
何穗蹲在那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那米粒大的新芽,心里琢磨着——这批二茬长不了那么多了,撑死再卖个一块来钱。攒够了就得赶紧把新棚子搭起来,春茬的苗也得提前育上,不然等开春就晚了。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出了院门往镇上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几个老太太又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何穗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往她身上招呼。何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这次没人张嘴说什么难听话。上回她在村口怼了张刘氏那几句,村里传得挺快,连这些老太太都知道这个何穗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太敢随便招惹她。
到了镇上,何穗先去了供销社。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售货员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大妹子来了!”
“来了,”何穗走到柜台前,“问你个事,你知道镇上哪儿有卖鸡崽的不?”
“鸡崽?”男售货员想了想,“集上倒是有,不过今天不是集日。你要的话得往东街走到底,有个老赵头家里孵鸡崽卖,你去看看。”
何穗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对了同志,镇上收废品的老头住哪儿?”
“收废品的?就是街西头那个老王头,你上回在他那儿买过竹竿。”男售货员有点好奇,“你又要买竹竿?”
“想看看还有啥能用的。”
男售货员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她搭棚子那事儿干得咋样了,但忍住了没问,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东街老赵头那儿鸡崽一毛五一只,别让人宰了。”
何穗道了谢,出了供销社往东街走。东街比主街窄,路面也坑洼,两边都是住家户的院子,矮矮的土墙,木门大多斑驳得掉了漆。何穗一路数着门牌号走到街底,看见一户人家院墙外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面用墨汁写着“孵小鸡”三个字,墨迹都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她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谁啊?”
“大爷,买鸡崽的。”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头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有点驼,脸上全是晒出来的斑,一双眼睛挺亮。他打量了何穗一眼:“买几只?”
“两只。”
老赵头把她领进院子,院子一角搭了个草棚子,棚子里头一只老母鸡正卧在一堆干草上,旁边几只半大的鸡崽在啄地上的碎米。老赵头弯腰捉了两只小母鸡,毛茸茸的,淡黄色的绒毛,叽叽喳喳地叫着,眼睛像两颗小黑豆子。
“一毛五一只,两只三毛。”
何穗接过那两只鸡崽,毛茸茸的温热的小身子在她掌心里扑腾,痒酥酥的。她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把它们小心地放进怀里用一块旧布兜着,掏了三毛钱递给老赵头,又道了谢出了院子。
往回走了几步,她拐了个弯往西街去了。
西街尽头,收废品的老王头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破棚子底下,面前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铁皮、旧麻袋、断成几截的木料、一堆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旧铁丝。他看见何穗走过来,眯着眼认了一下,笑了:“又是你?上回买的竹竿用上了?”
“用上了,”何穗蹲到他那一堆破烂前头,眼睛扫了一圈,“王大爷,你这儿还有啥好东西没?”
老王头嘿嘿一笑:“好东西?我这儿全是破烂,哪有啥好东西。”
何穗没搭腔,蹲在那儿开始翻。她先翻出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竿,虽然有些弯了,但绑直了还能用。又翻出一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边角有几处穿孔,但中间大面积还是完整的。再翻出一卷快散架的粗铁丝,上面缠着干了的泥巴,但抖一抖还能用。
她把这三样东西挑出来摆在一边,又在那一堆旧麻袋底下扒拉了一阵,翻出一个破旧的铁皮桶,桶底漏了,但桶身是好的,拿回去切一切能当花盆使。
老王头见她挑了一堆东西,有点好奇:“姑娘,你买这些破烂做啥?”
“搭个棚子。”
“棚子?”老王头看看那些弯的竹竿和破铁皮,“就这些?”
“够了,”何穗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大爷,这些你开个价。”
老王头混不在意地挥挥手:“竹竿你拿去吧不要钱,铁丝送你半卷,铁皮和桶你给五毛行了。”
何穗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虽然破但要用得上,搁废品站还真就值这个价,便掏了五毛钱递过去。她把竹竿和铁丝用旧麻袋片一裹,铁皮卷起来用草绳扎了,铁皮桶挎在胳膊上,怀里还兜着两只叽叽叫的鸡崽,一身上下挂得满满当当。
往回走的路上,路人看见她这一身行头眼神都多停了两秒,她也不管,只管走路。
出了镇子往村里走,路两边是大片空旷的田。冬天田里光秃秃的,枯黄的庄稼茬子直愣愣地戳着,远处的山脊线灰蒙蒙的,天倒是蓝得澄净。
何穗走得满头是汗,胳膊上挂着铁皮,怀里揣着鸡崽,背上还捆着竹竿,走到村口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把东西放下来歇了一会儿。那两只鸡崽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叽叽叽地叫个不停,她掀开布角看了一眼,两只毛绒绒的小脑袋挤在一起,黑豆似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别叫了,快到了。”何穗伸手轻轻按了按它们的后背,鸡崽安静了一些。
她正蹲着歇气,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的。她回头一看,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高大身影正朝她走过来,是周铁柱。
他也看见了她,脚步快了几步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身边那一堆“破烂”上停了一下:“你……买了这些?”
何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嗯,搭棚子用的。”
周铁柱蹲下来看了看那卷铁皮和铁丝,又看了一眼那几根弯了的竹竿,没说什么。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一捆竹竿拎起来掂了掂:“我帮你拿回去。”
何穗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扛得动。”
“挺沉的,”周铁柱把竹竿往肩上一扛,铁皮和铁丝也一并拿了起来,“走吧,正好顺路。”
何穗看着他扛着那些东西走在前面,军绿色的棉袄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抱起怀里的鸡崽,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周铁柱不回头也不说话,步子迈得挺大但故意放慢了等何穗跟上。何穗跟在他后头,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上次送了山药就跑,这次又闷头帮她扛东西,来来回回就没几句整话。
“周铁柱,”何穗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你家那山药,回头我给你拿点菜过去,算还你的。”
周铁柱沉默了两秒:“……不用。”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他肩膀上扛着竹竿,没再回话,但何穗看见他的耳朵尖在棉袄领子上头微微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进了村,路上碰见几个邻居,看见周铁柱扛着一堆东西走在前头,何穗抱着鸡崽跟在后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趟,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何穗懒得管那些眼神,她只管走路。
到了何家院门口,周铁柱把竹竿和铁皮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看了何穗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我走了。”
“等等,”何穗喊住他,把怀里那两只鸡崽往地上一搁,转身走进灶房,从案板上拿了几棵早上刚割的香菜,用一张旧报纸包好了,出来塞进周铁柱手里,“拿着,回去拌个菜吃。”
周铁柱低头看着那包香菜,翠绿的叶子从报纸边角露出来,新鲜得带着泥腥味。他张了张嘴:“这……”
“拿着吧,我自己种的。”
他攥着那包香菜,指尖微微用力,顿了一下,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军绿色的背影拐过院墙角就看不见了。
何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脚边正啄地上碎土的两只小鸡崽,蹲下来把它们抱起来放进了灶房旁边的鸡笼里。
王桂花从屋里出来,看看闺女怀里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她放在地上那一堆竹竿铁丝,眼神里全是不解:“穗穗,你买这些东西回来又准备干啥?”
何穗蹲在那一堆“破烂”跟前,把那卷铁皮抖开在地上铺平了,用手掌按了按,又掂了掂那几根竹竿的韧劲,头也没回:“娘,我要搭个大棚子。”
“还搭?后院那个不是已经有了吗?”
“那个太小了,”何穗说,“我要搭一个大的,比现在这个大两三倍,能种更多菜,还能育苗。”
王桂花站在那儿看着她闺女蹲在地上摆弄那些破竹竿和铁皮,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就能搭出一个“大棚子”来。
但她最后还是没问太多,只说了一句:“那……娘帮你递东西。”
何穗回头冲她笑了笑:“好。”
接下来的三天,何穗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那个新棚子上。
她先用那几根竹竿扎了一个拱形架子,比后院的棚子大了整整两圈。然后她把那块铁皮裁成几块,敲平了边缘,用铁丝固定在架子两侧的底部做挡风板。最后把新买的塑料布蒙上去,四角用石头压紧实了。
她没用一根钉子,全靠铁丝和草绳把竹竿绑在一起,歪歪扭扭的,远看像一个大个儿的绿色蚕茧。
赵金凤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这个新搭起来的东西,嘴里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棚子,咋看着比我家的鸡窝还歪?”
何穗正在用铁丝加固一个接口,听到这话头也没回:“歪是歪了点,但它抗风就行。”
赵金凤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大棚子”,心里头犯嘀咕——就这些破烂玩意儿,真能种出菜来?
何穗蹲在新棚子里头,用手掌按了按刚铺平的土面,软软的,湿润的,带着一丝温热。棚子里头因为被塑料布罩着,比外面暖和了不少,阳光透过塑料布洒下来,光线是那种柔柔的淡绿色。
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几颗豆角种和黄瓜种,心里盘算着——等过完年,就该把这些种子催芽了。
她站起身,从棚子里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夕阳正好落在西边房顶上,金红色的光铺了满院子,那两只小鸡崽正挤在鸡笼角落里叽叽叫,王桂花在灶房里忙活着晚饭,何大山坐在院子里劈柴,赵金凤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
何穗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幅画面,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日子过得慢,但每一天都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