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棚子搭好之后第三天,何穗开始催芽。
她把那些豆角种和黄瓜种用温水泡了一晚上,然后用湿布包好了,放在灶台边上最暖和的地方。每天早晚各换一次水,保持湿度。王桂花看着她每天端着那包湿布走来走去,忍不住问:“这又是干啥?”
“催芽,”何穗把湿布掀开一角看了看,“等芽冒出来了就种下去。”
“啥时候能冒出来?”
“快的三四天,慢的五六天。”
王桂花看着那包湿布,又看了看院子那头那个歪歪扭扭的大棚子,心里头既盼着它成,又怕它不成。这闺女折腾了这么大一个棚子,要是种不出东西来,村里那些嘴碎的人肯定又要说三道四了。
果然,没过两天,村里就开始有人来“参观”了。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的刘婶。她端着一碗瓜子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桂花嫂子,你家那大棚子听说搭好了?我看看行不?”
王桂花不好拦,把人放进来了。刘婶绕着那个大棚子走了一圈,伸手指戳了戳塑料布,又蹲下来看了看边上用铁丝绑的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哟,这棚子搭得……怪结实的哈。”
何穗正在棚子里头松土,隔着一层塑料布听见了,没出来。
刘婶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慢悠悠的,像是恨不得把“我来看了”这个信息传遍全村。
刘婶走了之后来的更多了。上午来俩,下午来仨,都是打着“看看热闹”的幌子进院子来绕一圈的。有人看了之后撇撇嘴走了,有人当场就笑出了声——
“这棚子歪成这样,大风一刮不得飞了?”
“就这几根破竹竿子,能撑得住啥?”
“还种菜呢,我看是种笑话吧。”
“你们可别小看人家,人家上回的香菜不是卖了好价钱吗?”
“那才卖了几块钱?还够搭这棚子买塑料布的呢。”
王桂花站在灶房门口听着这些话,手里的围裙都快拧出水来了。她想把人撵出去,可又怕得罪邻里,急得直搓手。
何穗从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那些闲话正好飘到她耳朵里——一个说“大冬天种菜净糟蹋种子”,一个说“何家那闺女怕是撞墙撞坏了脑子”,还有一个说“有这工夫不如找个老实人嫁了,瞎折腾啥”。
何穗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那几个说话的人一眼。她不认得她们,大约是村里哪个角落的闲人,专门来看笑话的。那几个女人见她出来了,声音虽小了些,目光却还在棚子和她身上来回扫,憋着一股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的劲儿。
何穗没理她们,走到院门口把手上的泥拍干净了,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王桂花脸色不好,轻声说了一句:“娘,别管她们,让她们看去。”
“可是……”
“她们现在笑得多大声,以后就能把嘴闭得多紧。”
王桂花听着这话,又看看闺女那张一点生气样都没有的脸,心里忽然就稳了。
那些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何穗回到棚子里继续干活。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松好的土里划出一条条浅浅的小沟,间隔均匀,深浅一致。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做惯了千百遍一样。
第三天早上,何穗掀开湿布的时候,看见豆角种的种皮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点白生生的小芽尖。
催芽成功了。
她小心地把豆角种一颗一颗挑出来,在备好的土里按下去,覆上一层薄土,用手掌轻轻压实了。黄瓜种的芽还没冒出来,但种皮也鼓胀了,估计再过一两天也能出。她把那包黄瓜种重新包好放回灶台边上,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棚子里头,看着那一排刚刚种下去的豆角种。
外头的天阴了,看样子要下雪。何穗伸手按了按塑料布四角的土,确认压得够严实了。风吹过来,塑料布鼓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地响着。
雪是下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细碎的雪沫子,后来慢慢变成了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往下落,不到一个钟头院子里就白了一层。何穗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扫一次棚子顶上的雪,怕雪太厚把塑料布压塌了。
王桂花也出来帮忙,拿着一把扫帚扫了好半天才把棚顶上的雪掸干净。娘儿俩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像两团雾,棚子里头暖烘烘的,跟外头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何穗透过塑料布看着里面那一排刚刚种下去的种子,种皮已经裂开了,细白的根须正试探着往土里扎。她忽然觉得,这些种子跟她有点像——都被扔进了一片陌生的、板结的土里,能不能扎下根,全看自己够不够狠。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停。整个村子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屋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田垄也是白的,一眼望去安安静静。
何穗起得早,踩着没过脚面的雪去后院看棚子。两个棚子都好好的,塑料布上的雪被她扫干净了,四角的土压得紧紧的,一丝风都灌不进去。她又掀开新棚子的布帘往里看了一眼,棚里地面上的土是干的,种子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土底下。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心地回到灶房。
王桂花已经烧好了热水,何穗喝了一碗热粥,身上暖和了些,正琢磨着今天要不要去镇上再买点什么,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不是赵金凤那种推法,是带着一股子蛮劲的推法,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把灶房里正蹲着烧火的王桂花吓了一跳。
何穗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中等个子,白净脸,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跟村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庄稼人不太一样。
何穗不认识他。
但原主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像被人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全是冷的、涩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画面——
张德旺。原主的前夫。
何穗站在灶房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男人。
张德旺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他大概以为会看见一个蓬头垢面、哭哭啼啼的女人——毕竟他最后一次见原主的时候,她就是跪在地上拽着他裤腿哭的那个样子。
但眼前的何穗,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神不躲不闪地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甚至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德旺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何穗,我听说你在娘家折腾种菜,来看看你。”
何穗没让开,也没请他进屋,就那么站在灶房门口:“看完了?走吧。”
张德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你……你咋这么说话呢?我好歹是来看看你……”
“看我?”何穗看着他,“是看我笑话的?还是看我真种出东西来了,心里头不得劲了?”
张德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何穗没给他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张德旺,咱俩已经没关系了。你当时踹我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现在你跑回来看我——你觉得我该谢谢你?”
张德旺站在院子里,藏青色棉袄衬得他脸色白里透红,被何穗几句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穗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种菜也好、发财也好、饿死也好,跟你没关系。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谁也别打扰谁。”
张德旺的嘴张开又合上,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何穗说,“走吧。”
张德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来挽回一点面子,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别以为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大冬天种菜,谁信啊。”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板又在墙上撞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
何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木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转过身,看到王桂花正站在灶房门口直直地望着她,嘴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穗走过去:“娘,没事。”
王桂花抓着她的手腕,声音有点发颤:“穗穗,他……”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王桂花看着她闺女那张平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脸,眼眶红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回灶房继续烧火去了。
何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灶房里头王桂花刻意压低的抽鼻子的声音,没进去。她转身去了后院,掀开棚子的布帘,蹲了进去。
棚子里暖洋洋的,地面上那一排刚刚种下去的豆角种安安静静地躺着。雪停了之后天放晴了,阳光透过塑料布洒下来,在土面上留下一片淡淡的光斑。何穗蹲在棚子里,外头的雪光映得塑料布里亮堂堂的,她伸出手指头轻轻压了压其中一颗种子上面覆的那层薄土,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她忽然觉得,刚才怼张德旺那几句话,嗓门虽然没大,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甚至没有愤怒,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再出现在她家门口了。原主跪在他脚边拽他裤腿的时候,他没心软过。那何穗也不需要对他心软。
她站起来,钻出棚子,把布帘重新压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那两只小鸡崽在鸡笼里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刚才那点动静对它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何穗走到鸡笼前头,蹲下来看着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伸手进去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小鸡崽的绒毛软乎乎的,温热的,在她手指头底下蹭了蹭,继续低头啄食。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好的。
有人要看笑话,就让他看去。有人要来捣乱,就把他撵出去。她只管把她该干的事儿干好——把种子种下去,把水浇上,等着它们破土、抽叶、长大。
至于别的,爱咋咋地。
她站起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