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旺走后,何穗的日子照常过。
那天的事情她没跟任何人多提,王桂花抹了回眼泪之后也没再说什么,何大山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事,闷头抽了一袋烟,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来干啥”,就没再问了。赵金凤倒是多看了何穗几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概是从王桂花那儿听说了何穗当面怼人的话,心里对这个从前闷葫芦似的小姑子又多了一层掂量。
何穗自己倒是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她每天该干啥干啥——早起看棚子、掀帘透气、浇水松土、傍晚再巡一遍、把塑料布压严实了才回屋睡觉。日子越过越有规律,她甚至在心里头给自己排了一张表,几点干什么、隔几天浇一次水、什么时候追肥,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那批豆角种和黄瓜种在土底下待了五六天之后,开始往外冒了。最先钻出来的是豆角苗,两片圆圆的子叶顶开土层,青白色的茎秆弯着腰,像是刚睡醒伸懒腰的人。何穗蹲在棚子里看着那些小苗一棵一棵从土里拱出来,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黄瓜苗比豆角慢了两天,但也跟着出来了,子叶比豆角大一些,颜色也更嫩。
何穗每天都要在棚子里待很久。她把新苗一棵一棵检查过去,看有没有被虫子咬的、有没有长歪了的、有没有营养不良发黄的。她就像个大夫查房似的,挨个给每一棵苗“把脉”——叶子卷了没有、茎秆直不直、土面干不干、有没有霜霉病的早期症状。这些问题对于庄稼人来说可能全凭经验,但她脑子里装着的是完整的植物病理学和作物栽培学知识。她不需要猜,她看一眼就知道是缺氮还是缺磷,是水多了还是光照少了。
有一回她正在新棚子里头蹲着拔草,外头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她隔着塑料布听了一耳朵,是村里的两个中年男人从院墙外头路过,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院子里。
“哎,老何家那个新搭的棚子你还去看过没?”
“看啥看,不就几根破竹竿蒙块塑料布嘛。”
“我听说人家那棚子里头真长出苗来了。”
“真的假的?大冬天的还能长东西?”
“那不废话嘛,你忘了她上回卖的香菜了?供销社那人跟我说,那香菜新鲜得跟地里现拔的一样。”
“啧……这女人有点邪乎啊。”
“可不是邪乎,一个被休回来的女人,愣是在娘家捣鼓出这么多事来。你说她要是真把这事儿干成了,张德旺那脸往哪儿搁?”
“那张德旺活该,当年把人赶出来的时候多狠啊,连件衣裳都不让人带。现在人家过好了他又眼红,前两天我还看他往何家那边走了一趟呢。”
“走了又能咋样?人家何穗现在又不搭理他。”
“也是……走吧走吧,回吧。”
脚步声远了,何穗蹲在棚子里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她手上拔草的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听了一段跟自己没啥关系的闲话。她把手里的草根抖了抖土,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又伸手摸了摸最近一棵豆角苗的叶子,嫩嫩的,凉凉的,带着早晨凝结的细小水珠。
日子继续往前走。何穗那棚子里的苗越长越壮,豆角苗已经抽出了第一对真叶,边缘带着淡淡的纹路,黄瓜苗比豆角长得更快,茎秆粗壮,叶片肥厚,绿油油地铺了小半片地。何穗每天进去查看的时候都忍不住蹲下来多看几眼,那些小苗跟她的娃似的,一天一个样,看着就心里舒坦。
王桂花和赵金凤也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绕到后院看一眼棚子。赵金凤看完了也不说话,转身就去灶房烧火做饭,但她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热闹”,现在是“看收成”。何穗心里清楚,嫂子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这批菜能卖多少钱、她能分多少了。
快过年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何穗在棚子里转了一圈,又掀开塑料布看了看那批黄瓜苗。黄瓜苗已经有她的巴掌那么高了,茎秆粗粗壮壮的,叶片油绿发亮,每棵苗的叶腋底下都冒出了细细的卷须,看着就精神头十足。
她心里有了数,回到灶房跟王桂花说了:“娘,那批黄瓜苗过完年就能移栽了,到时候种到后院大田里去,搭个架让它往上爬,等开春暖和了就开始结瓜。”
王桂花正剁饺子馅,刀在案板上梆梆响:“这么快?这才种下去多久?”
“棚子里温度高,长得快。等移出去之后长得更猛,黄瓜这东西只要水肥跟上了,一天一个样。”
“那……那能卖不?”
“能,”何穗说,“早春黄瓜就是稀罕物,比冬天的香菜还值钱。”
王桂花剁馅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闺女一眼。何穗蹲在灶台前头烤火,火光映着她的脸,脸上的那些冻疮印子还没消完,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王桂花忽然觉得,她闺女不只是变了一个人,她是终于成了她一直该成为的那个人。
年三十那天,何家吃了顿比往年丰盛的年夜饭。何大山从镇上买了二斤猪肉、一条鱼、几块豆腐,王桂花炸了一盆酥肉,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还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何穗又从棚子里割了一把香菜回来,洗干净了切碎拌了个凉菜,翠绿的香菜碎混着香油和白醋的味儿,满屋子都是清香味。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矮桌旁,桌上摆了五六个碗盘,虽然比不上别人家丰盛,但摆在何家这张用了十几年的破桌子上,已经足够体面了。何大山给自己倒了一杯散装白酒,端起来抿了一口,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闺女,嘴角那道褶子弯了一下。
“来,”他举了举杯子,“吃吧,过年了。”
王桂花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个饺子,赵金凤低头咬了一口,筷子顿了顿,没说话,又夹了一个。何穗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饺子馅的油香和醋的酸味儿,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咧嘴笑了。
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隔壁刘婶家的狗被吓得汪汪叫了几声,远远的还有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何穗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那碗热乎乎的饺子,听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头安安稳稳的。
这一年,她从一个穿成了弃妇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在地里种出东西来的人。
她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至少这个年,她过得比原主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踏实。
正月初二,何穗就下地了。
村里人还在走亲戚拜年,她在后院的大田里开始搭黄瓜架。她用那些从镇上淘来的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横竖交叉绑成架子,每一根都绑得结结实实的。何大山过来帮忙,父女俩在寒风中干了一上午,把架子搭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绿色的长廊骨架。
初五那天,何穗把那批黄瓜苗从棚子里一株一株移栽到了大田里。她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动作麻利得让何大山都看愣了。移栽完之后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一排排刚刚栽下去的黄瓜苗,叶子在正月的寒风里微微颤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她知道,只要再给它们一点时间和温度,它们就能蹭蹭往上长。
正月十五那天,村里人开始陆续下地干活了,但何穗家的黄瓜苗已经长得快有人膝盖高了。绿色的藤蔓顺着竹竿架子往上爬,卷须紧紧地缠着竹竿,叶片层层叠叠的,密得几乎看不见底下的土。何穗每天都要来地里转几圈,看看有没有病虫害、水够不够、架子绑得牢不牢。
那天傍晚,何穗正蹲在地里给黄瓜苗摘侧芽,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她回头一看,周铁柱站在地头,还是那件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远远地看着她。
“又来了?”何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周铁柱走过来,把手里的布袋递给她:“……我家今年的韭菜,冬天没吃完,剩了一些根。你看看能不能种?”
何穗接过来打开一看,布袋里是十几棵韭菜根,肥壮粗实,根须白嫩嫩水灵灵的,看着就是好品种。她捏了捏那根须,嘴角动了一下:“能种,这品种挺好的。”
周铁柱站在地头,看着她蹲在田垄间拨弄那些韭菜根,绿油油的黄瓜藤爬满了竹架,藤间缀着绿豆大小的青色花苞。何穗站起来把布袋系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咋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还。”
“不是还,”周铁柱说,“你给的那香菜我爹娘吃了,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他们让我拿了韭菜根来,说看你种不种得了。”
何穗点了点头,没再推辞:“行,我种。回头结了韭菜给你家送一把去。”
周铁柱“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没走。何穗蹲回地里继续摘侧芽,他也不走,就那么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黄瓜藤,像是在看一件稀奇东西。
“这黄瓜……啥时候能结?”他问。
“快了,”何穗说,“藤上已经有花苞了,再有半个来月就能见小黄瓜。”
周铁柱又“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说:“我那儿还有几捆去年剩下的竹竿,你要是还要用,我明天给你搬过来。”
何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地头,夕阳照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不看她,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黄瓜藤,脸上的表情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何穗蹲在地上,嘴角动了一下:“……行,你搬来吧。”
周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军绿色的棉袄在黄昏的光线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何穗蹲在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手边那袋韭菜根,忽然笑了一下。她把韭菜根放好,重新弯下腰去,继续给那些黄瓜藤摘侧芽。
藤上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嫩黄色的,明天大概就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