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挂果的速度比何穗预想的还快。
正月二十那天早晨,她掀开后院大田里的塑料布(刚移栽那几天她连夜搭了个临时拱棚防霜冻),一株黄瓜藤的叶腋下头,挂着一根手指头长短的嫩黄瓜。通体碧绿,表皮上带着细细的软刺,顶头那朵小黄花还没完全脱落。
何穗蹲在那株黄瓜前头看了半天,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黄瓜——硬邦邦的,脆生生的,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她站起来,把棚子四角的土又压了压,转身回灶房的时候脚步快了不少。
“娘,黄瓜坐了果了。”
王桂花正在刷锅,一听这话锅都放下了:“真坐了?有几根?”
“头一批不多,我数了数,大大小小十来根。再过三四天就能摘头一批了。”
王桂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那赶紧摘了去卖啊,趁新鲜!”
“不急,”何穗说,“再让它长几天,长到一拃长的时候摘,那才是最鲜的。现在摘了太小,卖不上价钱,也糟蹋了东西。”
王桂花觉得闺女说得有理,但心里头还是急得跟猫抓似的——那些黄瓜一天一个样,她恨不得天天趴在地头看着它们长。
三天之后,何穗下地摘了头一批黄瓜。一共十二根,每根都在一拃长上下,通体翠绿,顶着未落的小黄花,表面那层细刺还扎手,一看就知道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她把黄瓜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盖好了,又在布上撒了几滴水保持湿度。
她提着竹篮出门的时候,王桂花站在院门口看了又看:“穗穗,这回能卖多少钱?”
“卖着看,”何穗说,“比香菜贵肯定的。”
到了镇上,何穗没急着去找供销社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售货员。她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早春的菜市行情——菜摊上还是那些白菜萝卜土豆,绿叶菜几乎没有,更别说黄瓜这种反季节的稀罕物了。她心里有了底,提着竹篮推开了供销社的门。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售货员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大妹子!又来了?”
“来了,”何穗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揭开湿布一角,“这回是黄瓜。”
男售货员探过头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那十二根黄瓜翠绿鲜嫩地躺在竹篮里,跟他印象中大夏天的黄瓜一模一样。他伸手拿起一根捏了捏——硬实的,水灵灵的,带着一股清甜的生瓜味儿。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放下,抬头看着何穗的表情已经变了:“……你这黄瓜也是棚子里种的?”
“对,后院大田搭架种的,棚子里育的苗,移栽到大田之后用拱棚保温过冬的。”
男售货员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你这黄瓜咋卖?”
“三毛一斤。”何穗报了价。
男售货员倒吸了一口气:“三毛?香菜才两毛……”
“香菜冬天有人种,早春黄瓜全镇就我这一份,”何穗说,“你不收我就去菜市场卖了,那儿有人要。”
男售货员盯着那筐黄瓜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何穗那张不急不躁的脸,挠了挠头:“你等着,我去喊我们经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他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小门,何穗听见里头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什么黄瓜?大冬天的哪来的黄瓜?”
“就门口那个女的,上回卖香菜那个,这回整出一筐黄瓜来,看着比夏天的还新鲜……”
“胡说八道,大冬天能长出黄瓜来?骗谁呢。”
门帘一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他走到柜台前头看了何穗一眼,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扫到她缠着布条的指头,最后落在柜台上那筐黄瓜上。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一根黄瓜,先看了看外形,又掂了掂重量,然后用手捏了捏硬度,最后把那根黄瓜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黄瓜的清香在温暖的供销社里扩散开来,跟周围那些大白菜土豆散发出的沉闷气味格格不入。
中年男人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琢磨”。
“这黄瓜……你种的?”
“我种的。”
“怎么种的?大冬天长黄瓜?你是搭了大棚还是咋的?”
“大棚搭了,苗也育了,移栽之后加了一道拱棚保温,”何穗说得不紧不慢,“每天早晚掀帘透气,霜冻天晚上盖草帘子保温,水肥都跟上,它就长出来了。”
中年男人听完这一串专业得不像一个农村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沉默了。他把那根黄瓜放下,又拿起另一根看了看,两根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大小均匀,颜色一致,切口处翠嫩水灵,没有任何冻伤病害的痕迹。
“你还有多少?”他问。
“刚头一批,十二根。后面藤上还有几十根小的,再过十来天就能陆续摘了。”
中年男人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你叫啥?”
“何穗。”
“何穗是吧,”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这批黄瓜我收了,三毛一斤,十二根大概有个三四斤,我给你一块五。下一批你啥时候能送?”
“七八天之后,”何穗说,“能送二十来斤。”
“二十来斤你都送过来,我全包了。”
他说完从抽屉里数了钱出来递给何穗,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下次多来点,这玩意儿春天在镇上绝对好卖,你要是能稳住供应量,这生意咱能长期做。”
何穗接过钱点了点头。她把空竹篮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了供销社的门。走在大街上,春风带着一丝暖意吹在脸上,早春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发热。她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一块五毛钱,指尖碰着纸币粗糙的边角,心里头踏实得很。
但她今天来镇上,还有另一件事。
她拐了个弯,往东街走。东街的尽头是老赵头孵小鸡的院子,但何穗今天不去找老赵头。她要找的是老赵头隔壁那家院子的方向——那家院子是供销社职工的家属房,其中一间住着张德旺新娶的那个女人,当年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那一个。
何穗在街角站住了,隔着十来步远看着那扇木门。门虚掩着,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气:“你再去何家看看嘛,我就不信她真能种出东西来,肯定是糊弄人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过来:“去什么去,上回被她撅了一顿,我还不嫌丢人?”
“那你就不管她了?”
“管她干嘛?一个被休了的女人,还能翻出天去不成?再说了,她种她的菜,咱过咱的日子,碍不着谁。”
“我就看不惯她瞎折腾,搞得好像离了咱家她也能过好似的……”
何穗站在街角,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传进她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她没走过去,没推门,也没说什么话。她只是站在原地听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提着空竹篮往回走了。那扇木门依旧虚掩着,院子里那两个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声音渐渐小了,被风吹散在巷子里。
何穗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那十二根黄瓜换来的钱在她口袋里焐得热乎乎的,她把钱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塞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去敲那扇门。她只需要把地种好,把菜卖好,把日子过好——等到某一天,那扇门里的人会自己找上门来,带着羡慕、嫉妒或者别的什么表情,站在她家门口,不敢进去。
太阳越升越高了,照得路两边的枯草地上泛出一层浅绿。春天真的来了。
何穗加快了脚步,她要回去看看那些黄瓜藤上今天又多了几根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