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穗快步走到后院的时候,拱棚边上有个黑影正弯着腰,一只手已经掀开了塑料布的一角,脑袋正要往里探。
她没喊,也没冲过去,站在原地开了口:“里头有黄瓜也有刺,摘的时候小心点,别扎着手。”
那黑影猛地一激灵,塑料布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弹起来转过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后脑勺有点秃,左脚站着的时候微微往外撇。
刚才从院墙外头一闪而过的人,就是他。
他看见何穗站在几步开外,脸上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就是……”
“来看看我的棚子是怎么搭的?”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脚底下已经在往后退了。何穗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拱棚跟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
“你不用慌,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她说,“你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那人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我……我是隔壁刘家沟的,叫刘老栓。我听说你们村有个女人大冬天种出了黄瓜,我想来看看咋弄的……我没想偷东西,真的,我就是想学学。”
何穗看着他。这人手粗脚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黑黢黢的嵌着泥,是个常年下地干活的人。他那件旧棉袄的袖口都磨烂了,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冻疮疤。他看着何穗的眼神里头有慌张,但更多的是馋——那种看到好东西但自己够不着的馋。
何穗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了指旁边的地埂:“坐下。”
刘老栓愣了一下:“啊?”
“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刘老栓犹豫了一下,蹲在了地埂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个犯错的学生似的。何穗也蹲了下来,隔着两步远,声音不高不低:“你那刘家沟的地,是沙土还是黏土?”
刘老栓一愣:“……沙土多。”
“沙土漏水快,搭棚子的话底边要埋深一点,不然保不住温。你那边的风比我们村大,棚子架子得用粗竹竿,细的不行,一场大风就吹折了。”
刘老栓的嘴慢慢张大了,眼睛也慢慢亮了:“你……你跟我说这个?”
“你不是想学吗?我教你。”何穗看着他,“但是有一条,你学了之后回去种出来的菜,卖的时候不能跟我抢一个镇子的市场。你去你那边镇上卖,别来我这边。能做到你就听,做不到你现在就走。”
刘老栓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头:“能!能!我肯定不去你们镇上卖!我就是想自己家吃点好的,能换几个油盐钱就行……”
何穗又跟他说了十几分钟——棚子的朝向要朝南偏西、塑料布要绷紧不然兜风、育苗的土要掺三成腐熟的粪肥、浇水不能浇在叶子上不然容易得霜霉病。她说的都是真东西,但故意留了一手——最关键的那几样“大田移栽后的温控诀窍”和“黄瓜追肥的配比”,她没讲。讲出去的已经够一个普通庄稼人用了,能让他日子好过点,但绝不够让他变成自己的竞争对手。
刘老栓听得眼睛都直了,何穗停下来的时候他搓着手连声道谢,站起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何……何同志,你这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啥事你招呼一声,我刘老栓别的没有,力气有一把!”
人走了,院子安静了。何穗蹲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搓了搓蹲麻了的腿站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穗穗!”
何穗回头。赵金凤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何穗从未见过——那张圆脸上堆着笑,嘴角的弧度拉得又大又暖,连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起,活脱脱换了一张脸。她快步走上前来,把红糖水塞进何穗手里:“穗穗,累坏了吧?快喝口水歇歇。”
何穗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红糖水,热腾腾的冒着白气,碗沿上还漂着几颗红枣。她抬头看着赵金凤那张笑脸,心里明镜似的——从前她醒过来那天,赵金凤说的可是“这粥吃了今儿明儿怎么办”,如今连红糖水都舍得泡了,这嫂子的算盘珠子拨得太响了。
何穗没推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甜的,暖的。她捧着那碗糖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金凤忙前忙后——一会儿说灶上的火她来烧,一会儿说等会儿饭她来做,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再添件衣裳别冻着。
何穗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看着赵金凤正在灶膛前添柴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嫂子。”
“哎?”赵金凤回过头来。
“你那院子后面也有一块空地吧?”
赵金凤手里的柴火停了一下:“……有是有,一小块,种了点葱,没咋管。”
“想不想种点能卖钱的?”
赵金凤的眼睛亮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但那张脸上已经藏不住了。她把手里的柴火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何穗:“穗穗,你……你的意思是,也让嫂子跟着你种?”
“对,”何穗说,“那块地你翻出来,搭个小棚子。苗我帮你育,技术我教你。种出来的菜你自己拿去卖,或者我帮你带卖都行。挣的钱归你。”
赵金凤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突然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哑了:“穗穗,嫂子以前对你……对你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嫂子,过去的事不提了。”何穗说,“以后的日子,你跟着我干就行。”
赵金凤使劲点头,转身去灶台前头盛饭的时候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何穗看着她的背影,站在门槛边上,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气味。
她知道——赵金凤这张嘴,明天就会把“何穗愿意带人一起种菜”的消息传遍半个村子。到那时候,愿意跟着她干的人就不止一个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