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凤果然没让何穗失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在饭桌上就开始说了：“娘，爹，穗穗让我也跟着种菜了！我后院那块地翻出来搭个棚子，穗穗帮我育苗教我技术，种出来的菜我自己卖钱！”声音不小，隔着院子外头都能听见。
王桂花愣了一下，看看何穗又看看赵金凤：“真的？”
“真的！穗穗亲口说的！”
何大山闷头扒饭没说话，但嘴角那道褶子动了一下。何穗低头喝粥，什么也没解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赵金凤就扛着铁锹去后院翻地了，干活那叫一个卖力。何穗过去看了一眼，地翻得还挺像样，虽然深浅不太均匀，但比赵金凤平时干家务那股劲儿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到了第三天，果然有人找上门来。先是隔壁刘婶，笑得跟朵花似的：“穗穗啊，听说你带金凤一块儿种菜了？你看我们家那块空地也闲着，你能不能也带带婶子？”
何穗还没说话，赵金凤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刘婶你等会儿，穗穗忙着呢，你先排着队。”
刘婶讪笑着退了出去。到了下午，又有两个人来了。一个是前院的王嫂子，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婶，都是来问“能不能也跟着种”的。何穗让赵金凤记了个名单，说等开春第二批苗育出来了再统一安排。
消息在村里越传越快，自然也传到了该传的地方。
何穗正在给黄瓜藤绑第三道架子的时候，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那扇刚修好的木门砰地撞在墙上，跟那天张德旺推门的动静一模一样。
何穗直起腰来，从后院走到前院。
院子里站着三个女人。最前面那个穿着靛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褶子横一道竖一道的，瘦高个，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张刘氏，原主的前婆婆。她身后站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长得跟她有几分像，大概是张家的妯娌，专门拉来壮声势的。
张刘氏站在院子中间，目光先扫了一圈灶房、堂屋、鸡笼，最后落在何穗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何穗站住了，没往后退，也没往前迎。
“何穗，”张刘氏开了口，声音尖利得像刮铁锅，“我听说你现在在村里给人教种菜？你那手艺可是在咱张家学的！你好意思一个人拿着？也不怕老天爷看着？”
何穗看着她，没接话。
张刘氏见她不应声，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当年你在我们家待了三年，我教你做饭烧火、喂猪种菜，哪一样不是我手把手教的？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人了？你那些种菜的法子，哪一样不是从我们家学去的？今儿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在这儿站到天黑！”
她后头那两个妯娌也跟着起哄：“就是，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在张家那些年我们可没亏待你！”
“你那些技术都是从张家学的，现在挣了钱也该分我们一份！”
何穗听完这段话，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张刘氏面前，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大娘，您说您教过我种菜？”
“教过！你敢说没教过？”
“教过我什么？”何穗问。
张刘氏一愣：“教……教你烧火做饭！还有……”
“烧火做饭跟大棚种菜，是一回事吗？”
张刘氏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何穗继续往下说，声音不急不慢：“我后院那个棚子，用的是竹竿骨架、塑料布保温，白天掀开透气、晚上压严实，这些您在张家教过我？”
张刘氏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育苗用的土掺了三成腐熟粪肥，移栽的时候浇了定根水，黄瓜藤坐果之后追了两次磷钾肥，”何穗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书，“这些您教过我？”
张刘氏的脸开始涨红了，身后的两个妯娌也互相看了一眼，气势明显矮了下去。何穗看着她们，最后说了一句：“大娘，您在张家没教过我种菜。您教过我的是怎么蹲在灶台前头烧火、怎么挨骂不还口。这些我记着，但我今天用的东西，跟那些没关系。”
院子里安静了。院墙外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里人，一个个竖着耳朵往里头听，没人出声。张刘氏站在那里，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你……你翅膀硬了，不认人了！你等着！”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门板又在墙上撞了一下，那两个妯娌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何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木门，听见院墙外头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开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好家伙，何穗这嘴皮子……”
“她说的那些啥光合作用、磷钾肥，我咋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张刘氏这回脸丢大了，带着俩人来闹，结果被人家几句话撅回去了。”
议论声渐渐远了。何穗转过身，看见王桂花站在灶房门口，端着半碗没剥完的蒜，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穗穗，进屋喝口水。”
何穗点了点头，正要往灶房走，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门声不急不慢，规规矩矩的三下，带着一股子稳当劲儿。院墙外头还没走远的村民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何穗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黑红，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村支书李满仓。
他看了看何穗，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笼和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的王桂花，笑了一下：“何穗同志，忙着呢？”
“李支书，您有事？”
李满仓把手里的烟别到耳朵后头，清了清嗓子：“公社那边有人听说你大冬天种出了黄瓜，想见见你。你看你啥时候有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