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仓说完那句话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补了一句：“你啥时候得空跟我说一声，我带你过去。公社农技站的老陈站长，人挺好的，就是想见见你，问问你那个大棚的事儿。”
何穗送走了李满仓，站在院门口想了一会儿。
公社农技站。这个名头她熟得很。她这个华阳农大的博士，当年也去基层农技站实习过。在那个年代，公社农技站就是农村农业技术的“最高权威”了。站长想见她，说明她的黄瓜已经不只是供销社一个采购经理知道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何穗换了件干净衣裳——就是原主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又套了件半新的蓝布外衣，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跟李满仓在村口碰了面。
“李支书，走吧。”
李满仓看她收拾得利索，点了点头：“行，路上我跟你说说陈站长这人。他脾气直，不爱听虚的，你有一说一就行。”
何穗点了点头，跟着李满仓一路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到了公社大院。大院不大，一圈平房围成一个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槐树，树下停着两辆自行车。李满仓领她进了靠西头的一间屋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农技服务站”。
屋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放下笔站了起来，打量了何穗一眼：“这就是那个大冬天种出黄瓜的何穗同志？”
“陈站长好，我是何穗。”
陈站长绕过桌子跟她握了手，又招呼她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没有那些弯弯绕的寒暄，直接就开了口：“何穗同志，我听说你的黄瓜是用塑料大棚种的，冬天育苗、早春移栽，比别人早上市一个多月。我想问问你，你那套法子，普通社员能不能学得会？”
何穗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但正好她也不喜欢绕弯子：“能学会。我用的东西全是就地取材——竹竿、塑料布、腐熟粪肥、自制草帘子，没有一样是买不到的。技术也不复杂，唯一的要求是细心，每天早晚至少巡视一次，不能偷懒。”
陈站长一边听一边记，停笔抬头看着她：“那你能不能把整套法子整理出来，写个简单的说明？我找人油印出来，发到各个生产队去。”
何穗沉默了两秒钟：“陈站长，法子我可以教，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技术指导不能光靠一张纸。大棚种菜是精细活儿，不是谁看了说明都能干的。”何穗说，“如果公社要推广，我愿意负责培训、下队指导、供苗。但我要一个正式的名分——公社的农技辅导员。不然我说的话没人信，社员也不会听我的。”
陈站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满仓在旁边坐着抽烟，看了何穗一眼又看了陈站长一眼，没插话。
陈站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笔帽盖上，身子往后靠了靠：“你说得对。技术推广光靠油印纸确实不行。农技辅导员这个事儿我得跟公社书记商量一下，但我个人觉得，行。”
何穗心里松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好，我等你消息。”
从公社大院出来的时候，李满仓走在前头，沉默了一路。快进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何穗，你这丫头不简单。跟陈站长讲话不卑不亢的，还知道提条件，我这个当了十几年支书的人都没想到这层。”
何穗笑了笑：“李支书您过奖了，我就是觉得，光教技术不给名分，谁听我的？有了名分说话才好使。”
李满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拐进自家巷口回去了。
何穗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安静得很，王桂花正在收晾在绳子上的衣裳，看见她回来就问：“咋样？公社那边……”
“等消息呢，”何穗说，“应该问题不大。”
她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何穗开门一看，是供销社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售货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她家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麻袋，额头上一层细汗。
“何穗同志！”他跳下车来，“李经理让我来的！那批黄瓜卖完了，好多人在等着要！他让我问问你下一批啥时候能收？有多少他要多少！”
何穗看着他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先进来喝口水。”
男售货员跟着她进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王桂花从灶房端了一碗凉开水出来。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完了，擦了擦嘴又眼巴巴地看着何穗。何穗想了想：“后天吧，后天能摘一批，大概三四十斤。你跟李经理说，我这边供应量已经在往上提了，后面豆角和西红柿也快下来了，让他把渠道准备好就行。”
“好嘞！”男售货员把碗放下，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何穗同志，你不知道，你这黄瓜现在在镇上可火了！好些人来买，一看卖完了还不走，非要问下批啥时候有！”
何穗笑着摆了摆手，目送他蹬上自行车走了，车轮子碾着村道上的土疙瘩一颠一颠地远去，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在傍晚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很远。她关好院门，转身的时候看见赵金凤从堂屋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穗穗，黄瓜这么好卖？”
“好卖，”何穗说，“所以你那个棚子得抓紧搭了。”
“我明天就搭！”
赵金凤缩回屋里去了，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何穗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她伸手摸了摸院子里那只已经长了不少个头的鸡崽，毛已经换了一层，翅膀硬朗了不少。远处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毯子。
她站在那片暖光底下，什么话也没说。这日子过得太有劲了，每一天都有新东西从她手里冒出来。
第十一章完，何穗在公社立住了脚跟，订单催上门了，但她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后头。陈站长那边的消息，这两天就该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