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穗的黄瓜藤出问题了。
最开始她没在意。那天早上掀开塑料布透气的时候,她看见靠近棚子东头那几株黄瓜的下部叶片上,出现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黄褐色斑点,边缘带着一圈浅绿色的晕圈。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头轻轻翻过叶片背面,背面没有霉层,没有孢子粉,干干净净的。
不是霜霉病。
何穗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又看了几株,同样位置、同样症状,集中在靠近棚子东边通风口的那一片,西边的就没事。她站起来退后几步,把整个棚子扫视了一遍——东边那几株藤蔓的长势明显比西边的弱,叶片发黄发脆,坐果也少。
她蹲回地上,把一片病叶摘下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心里慢慢有了数。
靶斑病。
这是一种在高温高湿条件下容易爆发的真菌性病害,在二十一世纪是黄瓜种植中的常见病,但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很多种了一辈子黄瓜的老农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不记得这个年代的农技手册里有没有收录靶斑病的防治方法,就算有,普通的公社农技站也未必认得出来。
何穗站起来,把那片病叶夹进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里,又回到棚子里把那几株病株上所有出现斑点的叶子都摘了,装在筐里带到院子外头烧掉了。她回到灶房,兑了一盆温水,又从炕洞里扒出一点草木灰,筛出细粉,按比例兑进水里搅匀了,又加了一点点之前存下来的生石灰,装进一个旧喷雾壶里。
王桂花看她端着那壶灰白色的水往后院走,有点担心:“穗穗,那黄瓜咋了?我看有几片叶子黄了……”
“有点小毛病,我配了点药喷上就好了。”
何穗没说太多。她背着喷雾壶钻进棚子,把那壶草木灰石灰水细细地喷在了东边那几株病株的叶片正面和背面,尤其是下部老叶,喷得滴水。又给西边那些还没出现症状的也喷了一遍,当作预防。
干完了这些,她又蹲在地上重新检查了一遍。有些斑点已经开始发干、边缘卷曲了,但新叶上没有扩散的迹象。她伸手摸了摸喷过的叶片,湿漉漉的,草木灰水在叶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站起来,退到棚子门口,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让风透进来。
这一回,是运气。要是再过两天才发现,等到斑点扩散到整株、孢子传播到全棚,这批黄瓜就全完了。她靠着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储备,把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农民根本认不出来的病害,在早期就按死了。但这事儿也让何穗心里敲了一下警钟——她不能什么都自己盯着,一个人再厉害也盯不过一整个棚子的角角落落。
何穗正在地里忙着,赵金凤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了进来:“穗穗!你快来看,刘婶家那个棚子塌了!”
何穗放下喷雾壶赶到刘婶家院子的时候,一片狼藉。几根细竹竿拦腰折断了,塑料布被风吹得皱巴巴地摊在地上,里头几棵半大的菜苗蔫头耷脑地露在冷风里。刘婶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竹竿,嘴里不住地念叨:“我明明跟你那个法子搭的……咋就塌了呢……”
何穗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根断了的竹竿看了看,又看了看埋在地里的那一头:“刘婶,你用的竹竿比我的细了一半,接头的地方也没用铁丝绑,就用草绳缠的。风大的时候肯定扛不住。”
刘婶抬头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红:“那你说该咋办嘛……我好不容易搭起来的……”
“竹竿换粗的,接头用铁丝绞紧,埋进土里的那一头至少得半尺深。”何穗说,“你先把这几棵苗移出来栽到盆里放着,别让它们冻死了。我那儿有多余的铁丝,回头给你拿几截。”
刘婶站起来抹了抹眼角:“穗穗,你说我咋这么笨呢……看都看不会……”
“不是笨,是没上手干过。多干两回就熟了。”
何穗帮她把那几棵苗从倒塌的棚子底下刨出来,一棵一棵挪进盆里,又帮她把断了的竹竿和塑料布收拢到墙角堆好。干完这些她才拍着手回家,进了灶房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刚喝到一半,院门又被敲响了。
王桂花去开的门,门外站着隔壁王嫂子,手里捧着一把枯黄的菜苗,一脸哭丧相:“穗穗……我那棚子倒是没塌,但苗全黄了……你看我这咋回事啊……”
何穗放下水瓢走出去,接过那把枯黄的苗看了看。根是黑的,一碰就断了,明显是水浇多了烂了根。她蹲在院子里把那把苗的根指给王嫂子看:“嫂子你看,根都泡烂了。棚子里水汽大,浇一次水能管好几天,你不能像露天种地那样天天浇。”
王嫂子嘴巴张了张:“那……那那些死掉的苗咋办?”
“再育一批,”何穗说,“你回去把棚子里透透气,让土干一干。后天我帮你重新育一批苗。”
王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何穗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灶房门口的王桂花,王桂花也看着她。娘儿俩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何穗心里头明白,这段时间村里那些学她搭棚子种菜的人,除了赵金凤被她手把手盯得紧之外,剩下的几乎没有一个一次就成功的。不是棚子塌了,就是苗黄了,还有几个连种子都没催出来。怨气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但已经在暗处慢慢积着了。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事儿解决了——光靠一家一户去跑,她跑断腿也跑不完。
那天晚上,何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儿。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敲门,是急促的、带着慌乱的、几乎是在砸门的声音。
何穗猛地坐起来,王桂花也被惊醒了:“咋回事?谁半夜敲门?”
何穗披上棉袄下了炕,走到院子里。外头那敲门声还在响,一下比一下急。她走到门后头,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外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喘:“何穗同志!是我!刘老栓!”
何穗开了门。刘老栓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灰棉袄全是泥点子,脚上的布鞋湿透了,脸上带着熬夜熬出来的疲惫和一种藏不住的焦灼。
“咋了?”
“我……我那棚子里的黄瓜苗,叶子全花了!”刘老栓的声音有点抖,“一块一块的黄斑,比指甲盖还大……我看着不对赶紧跑来问你,你那边的苗有没有事?”
何穗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进屋说。”
刘老栓跟着她进了院子,蹲在灶房门口,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照着何穗教的方法搭了棚子、育了苗,苗长得挺好的,但从前天开始叶片上出现黄斑,今天早上他去一看,已经有七八株叶子几乎全花了,藤蔓也软了下去。
何穗听完,问了他一句:“你那边最近是不是连着阴天?”
“是,一连下了三天雨,闷得很。”
何穗蹲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钟。靶斑病。跟她棚子里出现的是同一种病害,只是刘老栓发现得比她晚了两天,爆发得也更猛。
她站起来,从灶房角落里找出那个喷雾壶,又兑了一壶草木灰石灰水,递给刘老栓:“你回去把这个喷上,喷透,三天后再喷一次。病叶全摘掉烧了,别留在地里。棚子白天多开会儿口透透气,晚上再关严。”
刘老栓接过喷雾壶,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儿迟疑和疲惫:“何穗同志,你那个棚子……跟咱们搭出来的不一样。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教?”
何穗看着他,灶房里的煤油灯光在他满是泥点的脸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刘老栓,你说得对。我确实还有一些东西没教,不是藏私,是怕你们一下子学太多消化不了。等这批病害过去了,你带上你们村想学的人一块儿来,我系统地教你们一回。”
刘老栓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
他抱着喷雾壶,踩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村道的拐角。何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夜风裹着初春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哆嗦,关上了门。
王桂花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看着何穗站在院门后头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穗穗……出啥事了?”
何穗把手插进棉袄兜里,望着灶房里那盏还在跳动的煤油灯:“娘,我明天要去趟刘家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