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毛人凤野史 > 第13章 得罪四大家族

毛人凤自以为站稳了脚跟,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但是他忽略了,当自己做一条宠物狗的时候,主人们都会笑脸相迎,甚至丢块骨头给他。可当主人发现宠物狗竟然想抢自己碗里的排骨的时候,就会毫不客气的把他一脚踢开。
——陪蒋经国上海打虎
抗日战争之后,虽然中国大部分地方是解放了,但是却又面临着通货膨胀的经济危机。到了1948年,国统区的经济状况非但没有转好,反而愈加恶化,简直到了民不聊生的局面。
为了挽救濒于崩溃的经济现状,国民zhengfu先是颁布了《金圆券发行办法》和《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随后又宣布进行所谓的“经济改革”,企图倚靠行政手段管制经济,扼制危机。
1948年的一天,南京刮起了大风,到处都是落叶,把整个街道都盖住了。阴沉沉的天空下,一切都毫无生气,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南京这个国民党的首都,沉浸在一种恐怖之中。
蒋介石召见了毛人凤,问他:“最近上海的情况怎么样,市面平静没有,你查出是谁在后面操纵局势没有?要如实汇报。”
“委员长,据保密局报告,上海这次市面混乱的原因有很多种,一是战争形势不理想,一般市民的心理很不安定;二是确实有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使物价一日几涨,老百姓难以承受。”
“都有哪些人在后面活动,破坏国家的经济局面?”
毛人凤看到蒋介石对自己的分析有点不耐烦,又不敢说出为非作歹者的名字,十分尴尬。
蒋介石又说:“人凤,我知道你有顾虑,不要紧,说出来。敢于和豪门世家斗是军统的好传统,你要学习戴笠,学他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
“学生一定向戴局长学习,只是这次军统对上海的调查还不充分,有消息说好像孔行长的大公子很活跃,还有……”毛人凤感觉如果不说出孔令杰的名字,蒋介石一定会觉得他在耍滑头,因为孔祥熙的大儿子,一直在上海做棉纱的生意,谁人都知。
蒋介石听了,沉默半天,突然说:“杜月笙最近在上海做什么,他的儿子听说很厉害,许多人家在他手里倾家荡产。”
毛人凤心里一惊,“难道老头子要对杜月笙下手?”他迟疑一会说:“杜月笙的儿子也在做投机生意,保密局有证据,可是杜月笙有没有参与现在还不知道。”
蒋介石沉痛地说:“孔祥熙是个败类,养的几个孩子都是混蛋,在上海带头搞投机。现在国家局势一天不如一天,他们要这些钱干什么,上海是国际大都市,经济一定要稳定下来,我准备派蒋经国到上海整顿经济秩序,你觉得如何?”
“有蒋经国先生去上海,经济形势一定会有好转。”毛人凤恭维一句。
“有的人同欢乐可以,不能共患难。杜月笙和孔祥熙我对他们可以说是非常信任,他们从我手里捞的钱应该不少。可是现在国家危机,竟然不顾中央的三令五申,带头搞投机,扰乱经济秩序,真是令人痛心。”蒋介石转过身对里面的一间房子喊了一声:“经国!”
蒋经国应声出来,好像没有看见毛人凤似的,叫了一声:“父亲。”
“你这次到上海打老虎,我让毛人凤先生帮助你,什么事情你可以和他商量。毛先生是我们的好同志,和戴笠一样是我的好学生,可惜戴笠死得太早。”蒋介石露出十分惋惜的神情。
对于蒋经国,毛人凤是非常熟悉的,他早就告知保密局的特务们对这位太子,要像对蒋介石本人一样,千万不可怠慢。蒋经国对于毛人凤的谦恭有礼也是印象深刻。
蒋经国上前握住毛人凤的手说:“这次到上海,全指望毛先生的帮助了。”
毛人凤立即说:“我主要是后勤工作,大政方针还是要靠你。”
原来,蒋经国自从苏联回国后,蒋介石为让儿子能接他的班,做了精心安排,先是让他到江西赣州当专员,后又侍奉在自己身边。现在上海的经济形势面临崩溃边缘,蒋经国自告奋勇要采用苏联的办法,以恐怖措施来整顿经济。蒋介石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让蒋经国到上海一试身手。
“你们两个先谈谈。”说完,蒋介石端起茶怀,蒋经国和毛人凤见状立即走了出来。
蒋介石的话在毛人凤的心里引起波澜,他想如果按照蒋介石的想法,现在上海的达官显贵都要杀完,这不是一个好差事,弄不好会丢乌纱帽的。毛人凤不像戴笠,戴笠天生是个混世魔王,而毛人凤则时刻不愿冒险,他想的是如何保护自己。现在在上海的风云人物孔祥熙、宋子文、吴鼎昌之流,对哪个毛人凤也得罪不起。想到这,他犹豫不决地问:“经国先生,现在上海的这种局面,你有何想法?”
“我正要问你,想听听你的意见。”
“唉!”毛人凤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是三分人祸,七分天命,前线形势不好,后方持权之人都想乘乱捞一把,好到国外做寓公。”
“国家都没有了,还要什么小家,有的人厚颜无耻,没有人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毛人凤吃了一惊问:“经国先生准备用铁血手段吗?”
“我在苏联的时候,曾研究过他们的战时经济政策。发现他们当时的形势和我们很相像,苏联人用革命恐怖手段,控制全国经济,最后稳定了局势。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用这种方法?古人言治乱世用重典,现在还不够乱吗?”蒋经国说得义愤填膺。
毛人凤有点恐慌,坚决反共的国民党总裁儿子竟然要用gongchandang的办法对付国民党,他觉得自己也许有些不合时宜了,另外他觉得自己正在往漩涡里跳。“太子”当然不害怕得罪人,可他这个保密局局长可是官不大,在上海就连杜月笙都很难对付,更别说旁人。怎么办呢?毛人凤盘算半天,觉得蒋介石的命令不可违抗,但老面子也要维护,还是先劝劝蒋经国,不要把事情弄绝了。
“经国先生的治理雄心,我非常佩服,只是经济问题不能靠单纯的行政手段来解决,况且在上海玩投机的都是党国要员,弄不好会惹火上身的。”
一丝不快袭上蒋经国的心头,他皱皱眉头说:“毛局长,正是考虑到问题的艰难,委员长才派我们协同工作,不能没开锣,就敲退堂鼓啊!”
毛人凤赶忙解释说:“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事情的复杂,没有别的意思。”
“谢谢你的好意。”蒋经国面无表情地说。
蒋经国很明白,这个“经济改革”进行得如何,关系到自己今后的仕途。上海是中国经济、金融的中心,蒋介石愿意让他当那里做经济管制的监督人,说明了对他的信任,也是蒋介石押上了大赌注的dubo。
然而,当时的社会舆论对实施经济管制,推行金圆券等改革的前景并不乐观。就连国民党的《中央日报》都将之比喻为割除发炎的盲肠,“割得好则身体从此康强,割得不好则同归于尽。”但蒋经国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告别了毛人凤,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日记本上写道:“此次经济管制,是一次社会改革运动,具有革命意义,不仅是经济的。”“如果用革命手段来贯彻这一政策的话,那么,我相信一定能达到成功。”
蒋经国停下笔,颇有几分踌躇满志地望向窗外。
毛人凤则是越发地忧心忡忡。他在官场上打滚了这些年,也都看过了四大家族的嘴脸,深刻明白杜月笙等上海黑帮的势力和手段。他知道就连蒋介石亲自出面,都不一定能够迫使这些人让步。而蒋介石派蒋经国去,很可能就是明白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不愿亲自去看别人的脸色。另一方面,蒋经国曾在苏联留学,了解过他们是如何采用铁血手段治理经济的,颇有心得,或许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反而能取得什么意外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他是蒋大公子,一般人就算再不情愿,多少也会给个面子,免得闹僵了,几方都不好看。
但是毛人凤再一想到自己的处境,马上又感到沮丧。他既没有一个后台强硬的爹,又没有钱或者权,这次去纯粹是陪死的角色。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周旋在各方之间,做个和事老,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
1948年8月20日,蒋经国抵达上海,随即就颁布了一系列法令条例,要求在10月22日前,将旧币兑换成金圆券;在9月30日后,个人不得再持有黄金、白银、银元、外币,一律兑换成金圆券;登记管理所有个人存在外国银行的外汇资产;所有商品价格不得高于8月19日以前水平。
有了蒋介石做后台,蒋经国的胆子就越来越大了。他在写给蒋介石的家书上说:“美援物资如何运用,使其能作为平抑物价之用。请大人命令有关机关,切实研究执行。今后在工作过程中,重大问题向大人请示与报告外,其余问题皆拟就地解决,以免多烦大人之心也。”
蒋经国信中所谓“就地解决”,其实就是“先斩后奏”的意思。他利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果断地向几个大资本商下手。上海素有煤炭大王、火柴大王之称的刘鸿生,由于畏惧蒋经国的威逼,被迫忍痛交出黄金800条(每条金条重10两),230万美元、银元数千枚。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陈光甫,抗战时期曾到美国为国民zhengfu奔波借款,曾经受到蒋介石嘉许;金圆券发行后,蒋经国与之会面,陈光甫迫不得已交出114万美金,全部“移存”中央银行。金城银行总经理周作民惟恐也被蒋经国“召见”,吓得不敢住在家里,几乎每天晚上得换住所睡觉,最后仍被蒋经国手下骚扰,万不得已,只有托病住进上海虹桥疗养院,警察局这时仍穷追不舍,派人直接进入医院,强迫周作民签名具结,非经有关部门批准,不准擅离上海。
吴国桢与孔宋家族关系至为密切,他已经提前给了孔宋两家打了招呼。但是他们仗着自己有蒋介石和宋美龄做背景,哪里把蒋经国放在眼里?眼看小公司纷纷破产,他们却乘机做投机生意,首先利用权势控制一部分紧俏物质,然后囤积起来,等物价上涨再抛出去。轻轻松松便赚个脑满肠肥。可是整个国家的经济形势越搞越糟,在上海跳楼的、卖儿卖女的随处可见。
眼看上海的市面越来越萧条,蒋经国有点坐不住了,他不明白在苏联行之有效的政策在中国就没有了威力。同时风声传了出去,都知道这次是“大太子”坐镇,蒋经国感觉再神秘下去,没有用了,于是宣布在上海开记者招待会。
“蒋经国先生,你这次在上海‘打老虎’,是不是只打小的,不打大的?”一位记者尖锐地问。
“当然是大小一块打,只要违背国家法律,不论是谁,都逃不出法律的惩罚。”蒋经国回答的义正词严。
“听说这次打虎是保密局参加,警察局只是配合工作,是吗?”在上海人的眼里,保密局比警察局要厉害得多,所以人们都以保密局是否参加来判断zhengfu的决心。
“无论哪个单位都有责任参加。”
“为什么你在这几天,只捉了几只‘小虎’,‘大虎’却没有触动,而且市面的动荡如故?”一个记者抓住不放。
“大虎,在哪里,你给我一个情报,我一定去抓,而且要给奖励。”蒋经国豁出去要大干一场。
众人一听唧唧喳喳,都说这还用问吗,不是明摆着的事情。蒋经国问道:“哪位有确切的消息,请告诉我。”
没有一个人回答,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
当天晚上毛森来到毛人凤住处。
“五叔,杜月笙要见你。”毛森说。
毛人凤一听“杜月笙”这三个字,吓得连连摆手说:“我不见,我不见,现在什么时候,一定要避免接触。”
毛森说:“杜老板的意思是一定要见你一面,况且我们保密局在上海如果没有杜月笙的帮助,就像瞎子一样,无法展开工作,在私在公你还是见见的好。”
毛人凤训斥道:“你懂什么,如果让蒋经国知道了,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毛森说:“这太子当然重要,但杜月笙对我们和戴老板有恩啊!”
毛人凤警觉地问:“我说过不去,怎么老是劝我,是不是欠了杜先生的人情,没办法还了?”
毛森快要哭出声来:“五叔,你不去我可就没有命了,我加入青红帮,现在是杜先生的徒弟,如果不答应他,我就犯了欺师灭祖罪,要被捅二十一刀。”
“你这个人就是没有政治头脑,是杜月笙重要还是委员长重要?没有委员长我们都去喝西北风。我就是不去,捅几千刀是你自己的事情。”毛人凤想了一下,又说:“我特地批你一个月假,上外面躲躲。”
正在这时,卫兵报告说蒋经国有请。
蒋经国在办公室看一份案卷,见毛人凤近进来,立即站起来说:“毛局长,我正要找你商量一件事情。”
“不敢,不敢。”
“毛局长,你是党国的重臣,就不要太客气了。最近我收集许多关于杜月笙违法乱纪的事情,上海打‘老虎’,如果不打几只‘大老虎’是不行的,收不到好的效果。”
蒋经国又说:“杜月笙指使他的三儿子杜维屏,买空卖空,大搞投机,实在是上海的一大祸害。我准备从他这里下手,将其拘捕,你看怎么样?”
毛人凤心里一沉,忙说:“我觉得要慎重,杜月笙虽然不是党国重臣,可在上海却是一霸,有人说他是未经任命的上海市长,抓了他的儿子,恐怕会影响以后工作。”
“就是考虑他是有影响的人物,才抓他,我们不是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况且他杜月笙不过是一个流氓罢了,不能害怕他。全国的形势这样紧,不采取强硬手段,以后也没有机会了。”蒋经国像是下了决心。
毛人凤不敢表态,只是一声不吭,他知道现在如果赞成的话,以后就是他的责任。杜月笙再厉害对“太子”还是无能为力,吃亏的还是手下人。
看着毛人凤沉默不语,蒋经国只当他同意了,下令连夜抓杜维屏归案。
——查封扬子公司捅娄子
没想到这竟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原来杜月笙的中汇银行,由儿子杜维屏任经理。杜月笙看到蒋经国来势凶猛,就计划将港币45万元,私自套汇外流。此事被王新衡知道,就悄悄报告了蒋经国。蒋大为震怒,立即下令逮捕杜维屏,扣押在市警察局看守所内。王新衡是一位十分圆滑的两面人物,他既和蒋经国莫逆,又不想得罪杜月笙,故在杜维屏既将被扣时,又通风给杜,叫杜注意。杜月笙得知自己的孩子被抓,十分伤心。他想到自己为蒋介石干了一辈子,如果没有自己帮助,蒋介石根本无法在上海立足,更没可能发迹。而现在儿子干了几笔投机生意,就被抓,蒋介石太不讲交情了。杜月笙越想越气,以为毛人凤会念在自己曾经掩护了多名军统特务的面子上,见见他,给他说说情。没想到毛人凤竟然也躲了起来,剩他一个被蒋经国拎出来做靶子,面子扫地。他把蒋经国和毛人凤骂了一个狗血喷头,发誓要给蒋经国颜色看看。
杜月笙以上海总商会的名义,召开公开大会,邀请蒋经国参加。毛人凤劝蒋经国注意杜月笙的阴谋,可蒋经国毕竟年轻气盛,反而表示自己要乘这个机会宣传zhengfu的号召。
杜月笙首先发言说:“我杜月笙是个坏事做尽的人,我丝毫不隐瞒。可是我儿子都是遵纪守法的人。现在两位认为杜维屏犯了法,犯法当然应该受国家法律制裁,如果能证实杜维屏犯法,就是枪毙他我也没有意见。可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现在有的人犯了法,蒋先生为什么不处置?”
蒋经国急忙站起来说:“杜先生,欢迎给我们收集证据,如果证据确凿,当然要一视同仁。”
杜月拱拱手说:“我有个请求,也是今天到会各位一致要求,请蒋先生派人到扬子公司查一查。扬子公司囤积的东西,在上海首屈一指,远远超过其他各家。希望蒋先生一视同仁,把扬子公司囤积的物资同样予以查封,这样才能使大家口服心服。”
杜月笙突如其来的这一番话,大出蒋经国意料,他深感杜月笙的老辣。因为这扬子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就是前行政院长的儿子孔令侃;自己的继母,正是孔令侃的姨妈“第一夫人”宋美龄。可既然自己一再口口声声“秉公执法”,此刻已没有退避的余地,便当众宣称:“扬子公司如有违法行为,我也一定绳之以法!”
蒋经国非常明白“扬子公司”是一块硬骨头,不好啃。为了加强自己的信心,也为了发挥舆论的宣传作用,蒋经国亲自撰文,在报上宣称:“本人此次执行zhengfu法令,决心不折不扣,决不以私人关系而有所动摇变更!”“投机家不打倒,冒险家不赶走,暴发户不消灭,上海人民是永远不得安宁的。”他还以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的格言,“宁使一家哭,不使一路哭”标榜,提出了“不管你有多少财富,有多大的势力,一旦犯了国法,就毫不留情地送你进监狱,上刑场。”并宣称“不惜以人头来平物价”。
同时,蒋经国的确也做出了一点成绩。为了震慑上海滩的老虎们,蒋经国没有选择用那些“小鱼小虾”立威,而是精心挑选了几条“大鱼”,米商万墨林、申新纱厂经理荣鸿元、中国水泥公司常务董事胡国梁、美丰证券公司总经理韦伯祥等60余人,因私逃外汇、私藏黄金、囤积居奇或投机倒把,被捕入狱;杜月笙之子杜维屏因“囤货炒股”,被判了8个月徒刑;林雪公司经理王春哲,因私套外汇被处死;这些均属经济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些zhengfu官员,也因触犯律令受到重治。财政部秘书陶启明,因泄露经济机密被判刑;宪兵大队长姜公美,因破坏经济管制被判死刑;上海警备司令部科长张亚民、大队长戚再玉,因勒索罪遭枪决……雷厉风行的“铁腕”产生了短期的效用,上海的物价在一段时间里保持了稳定;财政金融危机也看似缓解。新闻媒体奏响“歌德”之声:国内报刊称蒋经国是国民党的救命王牌;海外报刊称他是“中国的经济沙皇”。
但是这样的褒奖未免都来得太早了,蒋经国心里很清楚,查处扬子公司,绝不像他表态的那么容易。宋美龄没有生育子女,故而对孔令侃宠爱有加,视如己出;另外蒋、孔、宋三家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动得太厉害,孔、宋两家反咬一口,也会伤到蒋家的利益。
但孔令侃的所作所为,极不合作的态度,也着实让蒋经国恼火。孔自认为后台硬,与美、英、法等国各大财团及国民党zhengfu许多部门有密切关系,根本不把蒋经国经济管制的法令措施放在眼里。
经济管制法令规定午夜12点以后宵禁,不许通行,可孔令侃偏偏于宵禁时内,开车闯关而过;明令不准囤积居奇,可孔令侃偏偏顶风大量囤积物资,上海市内路人皆知。大上海服务总队长王升及其部下一再向蒋经国告状。正在犹疑之间,杜月笙又来将了一军,蒋经国不得不表态,坚决处理。他马上命人找来毛人凤。
毛人凤到上海之后,闭门谢客已经有一段时间,怕的就是卷入他们的纷争。但是蒋经国叫他去,他却不敢称病不去。他思来想去准备了许多推脱的答案,但无奈的是蒋经国根本没有给他脱身的机会,他直接命令毛人凤陪他去扬子公司检查库存情况。
这次检查可是整个上海,全体工商界都拭目以待的。仓库大门一打开,果然成堆的紧俏物品满满排列着,让蒋经国看了都不禁惊讶地张了张嘴。媒体的闪光灯争先恐后地闪着,在舆论的关注下,蒋经国命令经济大队长程义宽查封了扬子公司。
封条一贴,舆论大哗。上海、南京、北平争相报道“扬子公司案”。开始还是一片叫好声,纷纷为蒋经国勇于“清算豪门”叫好。但随着时间流逝,大家发现这次查封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蒋经国迟迟不对孔家和扬子公司进行处理,一味拖延。于是质疑和反对的呼声又逐渐高涨起来。甚至有的媒体提出了蒋经国“只拍苍蝇,不打老虎”的说法。
在这时,蒋经国铁血手段的弊端也渐渐暴露了出来。新经济改革渐呈强弩之末,由于物资奇缺,生产萎缩得不到根本改观,物价开始回升,抢购之风又起,新一轮更险恶的经济紊乱的征兆已萌。
蒋经国尚在上海,毛人凤已经被蒋介石找回南京,当面训斥。蒋介石十分不悦地说:“我让你去给经国把把方向,你怎么却没有尽到督促的责任?他年轻,还不太懂人情世故,你怎么也不懂?”
毛人凤顶嘴不敢,只能重复说他回上海一定督促蒋经国收敛言行,不要树敌太多。可是一回到上海,见到蒋经国,毛人凤却是一点底气都没有,吞吞吐吐地说了蒋介石让他小心言行,不要让人抓住机会报复。
蒋经国打虎打得已经有些疲倦了,正是底气不足,想要脱身的时候。见毛人凤这时来劝阻他,他乘机向毛人凤狠狠发了一通牢骚:“我来治理经济,需要的是一班跟我有同样决心,同样铁血手腕的人来办事。可是来的都是你这样的无用的废人。什么都没有开始,却一直在阻挠我办事。如果这次整顿不成功,完全是你们这些人的拖累!”
蒋经国把满腹怨气吐了出来,然后一身轻松地甩手离去,留下毛人凤呆呆立在那里。他很清楚,蒋经国是借机把责任推到了他身上,但是他却不能反过来把责任再推回去。好在就算蒋经国不开心,蒋介石以及孔家人还是会感念他的帮忙的。
知道蒋经国不愿查处扬子公司之后,另外一些知道蒋经国来上海整顿经济的人着急了。其中一个叫贾亦斌。从抗战结束后,贾亦斌就和蒋经国一起共事,两人的政治目标、策略规划都很相近,因此也结成了好友。自从知道蒋经国要去上海搞经济,贾亦斌就有些怀疑是否能够成功。他也希望经济改革的实施,能使贪官污吏、不法奸商得到惩治,物价得到平抑,让在通货膨胀煎熬中的民众稍得缓解。但是他更明白官官相护的复杂性。如今他听到看到这些情景,预感到当初对蒋经国上海之行难得善终的顾虑,将变为现实。他很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不由得从旁敦促,“孔令侃的案子你还办不办?”
可蒋经国已失去初赴上海时的那股锐气,对贾亦斌的询问,不是避而不答,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一次,贾亦斌陪蒋经国到申新纺织厂看视,入眼的不景气和入耳的艾怨之声,促使贾亦斌又重提孔令侃的案子。蒋经国却所答非所问地说:“塔斯社发表了一篇文章,评论上海的经济管制,是用政治手段解决经济问题,这样很危险。”
分手后,贾亦斌咀嚼出蒋经国话,有退步抽身的内涵。对国民党zhengfu的经济挽救,贾亦斌起初也没抱太大希望;但蒋经国的雷厉风行,使他多少受了些鼓舞,觉得蒋经国尚有所作为。可值此国人拭目等着看打“真虎”之际,蒋经国若撒手退缩,将大失民心。贾亦斌觉得:作为朋友知己,他必须竭尽谏言提醒之责,哪怕从此失和,也要当个诤友。
贾亦斌找到蒋经国在逸村的寓所,开门见山地告诉蒋经国,是专为孔令侃案而来。“此案若不办理,岂不真如报纸所说,是‘只拍苍蝇,不打老虎’的骗局?”
这一段,蒋经国被诸多棘手之事缠绕,心绪烦乱,见贾亦斌总揪着这他避之惟恐不及的事不放,认为他一点不体谅自己苦衷,气得放开沙哑的喉咙喊起来:“孔令侃又没有犯法,叫我如何办他?”
见这位信誓旦旦“秉公执法”、声称与贪污腐败势不两立、一度那么强硬的人,突然变得这么软弱,甚至无视事实,为大经济罪犯辩护,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一股爱诚怒烈的冲动,驱使贾亦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孔令侃没犯法谁犯法?你这话不仅骗不了上海人民,首先连我都骗不过!”
知道自己并不占理,蒋经国随后平静了下来,他有许多隐衷不能对人吐露,只好长叹一声说:“亦斌兄,你是有所不知,我是尽孝不能尽忠,忠孝不能两全哪!”
贾亦斌不依不饶:“孝道岂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你有你对父亲尽孝的问题,但我们现在谈的是对国家对民族尽忠的问题。如果不处理孔令侃一案,何以杜民之口,服人之心?国家还有救吗?”说罢,他拂袖而去。
回到住所,贾亦斌又感到自己斥责完了就走,似乎未全朋友之道,遂长夜不眠,撑灯伏案,给蒋经国写了一封14页的长信。封上信,他觉得已把自己的一片诚挚都放在里面了。
父亲不满,挚友责备,上海大大小小的资本商频繁施压,蒋经国觉得自己已经被层层的重负压得透不过气来了。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出气筒——毛人凤,把他叫来问他该如何处置孔令侃。
毛人凤知道蒋经国没有胆子办孔令侃,即使办了,也会遇到宋美龄的极力反对。自己还不如哄哄蒋经国,顺他的意思陪他发发牢骚。于是毛人凤说:“现在舆论的攻击焦点都集中在你身上,我觉得,这次要么不查,要查就彻查到底。”
蒋经国立刻说:“那么就交给你去办了。”
毛人凤没想到会得到蒋经国这样的回答,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只得说:“我能力不够,还得回去请示一下蒋委员长。”
蒋经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蔑地说:“那好吧,刚好南京方面叫我回去一趟,就让你全权替我出面吧。”
毛人凤一听这个差事比拘捕孔令侃轻松多了,连忙一口答应下来。但他没想到的,一回南京,又是一场暴风骤雨。
——几面受气毛人凤难做人
毛人凤回到南京,才知道召蒋经国回来,是宋美龄的命令。扬子公司真被查封后,孔令侃才感到原先以为不能把他怎么样,是对蒋经国看走了眼。他只好匆匆赶到南京向姨妈求救。宋美龄想把蒋经国叫来,以继母的名义训斥几句,不料蒋经国却把毛人凤推出来做挡箭牌,这让宋美龄很不开心。
一见面,夫人的冷言冷语就抛了过来:“毛局长此次去上海真是轰轰烈烈,很风光嘛。”
“夫人,毛人凤奉总裁和经国的命令行事,许多事情实在无法控制。”毛人凤表白说。
“你不用这样说,我知道都是经国干的,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劝劝他呢?”
毛人凤左右不是人,涨红了脸,一言不发。正在这时,蒋介石走进来说:“毛局长是一心为党国操心,不关他的事情,蒋经国查扬子公司,是我亲自批准的。”
宋美龄一跺脚说:“他蒋经国这样做,还把我这个做母亲的放在眼里吗?他从来就不尊重我,这次明知扬子公司是大姐家开的,仍然不放过,分明是要给我们宋家难看。”
毛人凤说:“夫人误会了,蒋经国绝对不是对准扬子公司,只是杜月笙逼迫太厉害,蒋经国也是没有办法。”
蒋介石气急败坏地说:“孔祥熙跟我发的财还少吗?宋子文跟我发的财还少吗?现在都上哪里去了?患难朋友才是真朋友,他们看局势不利,就知道捞钱,经国是对的。”
宋美龄可不怕蒋介石:“江山不保只能是你无能,怎么能怨恨我们宋家,我不管这些,如果你不让经国住手,我不饶过你。”说罢一扭腰走了。
毛人凤无意牵扯到蒋介石的家事中去,更不想要看到蒋在自己面前丢面子。心里只是焦虑。蒋介石坐在沙发上,深深叹了几口气,最后低沉着声音对毛人凤说:“你去找杜月笙,要他不要逼得太紧。”
毛人凤听到这话,当天要了一架飞机,匆忙飞往上海,直奔杜月笙的豪宅。
杜月笙好像知道毛人凤要来似的,躺在烟榻上不下来,毛人凤不得不和他同坐烟榻。杜月笙阴沉着脸,拿着烟筒要吸不吸,还不时哼哼两声,装出一副病态。毛人凤很了解自己上次怠慢了杜月笙,让他记了仇。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陪着笑脸伺候杜老板,又是给他装烟,又是端茶。杜月笙咳嗽的时候,他还连忙掏出自己的手绢,替他擦嘴,像个奴才一样伺候着。杜月笙整了他半天,心里舒服多了,这才开口说话。他拍拍毛人凤的肩膀说:“我戴笠老弟死得早,要不我也不至于到这步。出面请人帮忙,谁都不肯卖我这个老脸,甚至连上我这儿坐坐都不愿意。真是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
毛人凤一听就知道杜月笙在骂他,忙说:“杜先生,你不要见怪,我们是一家人,总是变不了的。不过这次确实是蒋经国太猛了,不过你是明白人,现在的局势是大厦将倾,由不得人啊!”
杜月笙没好气地说:“我知道自己是老朽了,不中用了,委员长也把我忘了。”
毛人凤连忙说:“这次我就是奉委员长之命来的。”
杜月笙立刻精神了,挣扎着坐起来问:“委员长说什么?”
于是,毛人凤把委员长的意思传达了一遍。杜月笙听了不置可否地说:“我杜月笙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没有那么傻。现在东北、西北、华北都让gongchandang占了,委员长用不着我,我也用不着委员长了。这次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硬到底,看看是孔祥熙的儿子厉害,还是我杜月笙的儿子厉害。”
毛人凤劝了半天,杜月笙举起一只手,止住毛人凤的话头,冷冰冰地放话说:“毛老弟,我是看在戴老板的面子上,放你进门,跟你交这个朋友。如果你再纠缠下去,休要怪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毛人凤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从那之后,杜月笙操纵的几家上海报纸,每天都在报道扬子公司的消息,要求逮捕孔令侃,这给蒋经国以极大的压力。同时,上海的经济形势被更大的动荡压倒。蒋经国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上海的动向,蒋介石观察得很清醒,他急欲保住儿子的政治前途,想让他尽快离开。碰巧这时已经到了中秋,一封家书把蒋经国召回了上海。但是这次家宴的地点却是在永嘉路的孔家宅院。蒋经国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一见面,年轻的继母便表示出少有的热情,又是劝坐,又是劝菜,开口闭口就是一家人。蒋经国也不好撕破脸,场面还十分融洽,吃到一半时,突然佣人通报说孔令侃回来了,蒋经国立刻起身,充满敌意地望着门口。
孔令侃大步走进来,脱下西装外套往佣人手里一扔,向蒋经国瞄了一眼,冷笑一声说:“蒋大公子,你还记得来吃家宴啊。”
宋美龄见他出言不逊,连忙劝解说:“你们是表兄弟,我们一家人有话好说。”
蒋经国说:“既然是一家人,那你就应该明白为国家多考虑一些,要懂得顾全大局。”
孔令侃一听便急了:“什么!你把我的公司都封了,还要我顾全大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蒋经国见孔家人无可理喻,甩下一句“我蒋某一定依法办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孔令侃也不示弱,对着蒋经国的背影喊道:“你不要逼人太甚,狗急了还要跳墙呢!如果你要搞我的扬子公司,我就把一切都掀出来,向新闻界公布我们两家包括宋家在美国的财产,大家同归于尽!”
这对表兄弟各走极端,而宋美龄已无计弥合,遂急电正在北平的蒋介石,说上海出了大事,要他火速返回处理。当时北平的战事正紧,蒋介石是专门去主持对策和督战的。接电报后,蒋介石只好将一切托付给傅作义,急急飞赴上海。不明就里的傅作义,对此极为不满,一个劲埋怨“蒋先生不爱江山爱美人”。
蒋介石到上海后,宋美龄屏挡了一切人,连蒋经国都没让蒋介石见,而她则独自对蒋介石反复陈述了扬子公司案的利害关系。经过几个小时的谈判,蒋介石还是被她说服了。翌日,蒋介石召见蒋经国,劈头就训斥道:“你在上海怎么搞的?都搞到自己家里来了!”
蒋经国虽然时常受到蒋介石的严厉管教。但是上海打虎一事,是蒋介石全力支持的,这才没过几天,蒋介石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全盘推翻了先前的态度。他是震惊大过于羞辱,半小时后,蒋经国从蒋介石处出来,像只斗败的公鸡。
接着,蒋介石又召见了上海政军官员,亲自为扬子公司案开脱:“人人都有亲戚,总不能叫亲戚丢脸,谁也不可能真正铁面无私。我看这个案子化了了吧!”
蒋介石发话了,谁能违拗呢?上海市警察局发言人随即对外宣称:“扬子公司所查封物资,均已向社会局登记”,遂不属违法囤积。曾积极报道“扬子案”的上海《大众夜报》、《正言报》,随之被勒令停刊,耸动一时的扬子公司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如此一来,国人都看透了经济管制的实质,这道松软的堤坝,再也束缚不住经济崩溃的泄洪。物价飞涨,金圆券狂跌,zhengfu要员相继辞职……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经济管制的寿命仅仅维持了70天,蒋经国作拯救“党国”英雄的梦亦随之破灭。离沪前,蒋经国在上海广播电台,以抑郁哀婉之词,向上海市民告别。
陪伴在蒋经国身边的贾亦斌,尽管对他未能履行自己当初的诺言有几分怨气,却不能不被他在向上海人民表示歉意时的黯然伤神、泪滴扑簌而感动。在返回的路上,蒋经国对贾亦斌说:“上海经管失败,比济南的失守后果更不堪。”
在与被他调到上海的干部分别时,蒋经国心情沉重地说:“现在我们失败了,今后我们究竟到哪里去工作,做什么工作,现在都不知道,以后再说。你们要守纪律,多保重。”
蒋经国上海打“老虎”,是自回国以来第一次处于政治风潮的中心,结果失败而逃。这在自尊心极强的蒋经国看来,是自己的一次大失败,事后他总结教训,越来越觉得中了毛人凤的圈套。他觉得毛人凤是站在夫人一边,但在羽翼未丰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把自己的不快藏在心里。
对于毛人凤而言,蒋经国的怀疑真是太冤枉他了。伴君如伴虎,在毛人凤看来,无论是夫人、“太子”、委员长都可以要他的命,他都想把关系处理得八面玲珑,结果却一个也没有讨到好,这真是他始料不及的。
更让他揪心的是,连杜月笙这样在上海具有庞大势力的人他都得罪了,这件事让他从官方到民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一个个都破裂了。但他还可以对谁抱怨呢?
毛人凤经过考虑,认为在这样各种关系相互牵制又相互利用的情况下,他唯一可以完全听从的人选就是蒋介石。只有紧紧扒住蒋介石,他才不会在派系斗争、政治斗争的漩涡中被风吹跑。所以他能做的是完全顺从蒋介石的指令,一丝不苟地执行,成为为他行动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