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那日回去,添油加醋地将自己瞧见的那筐稻穗形容了一番——什么"颗颗赛珍珠""从没见过这般成色",越说越是玄乎,王氏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点算计也越发按捺不住。
这话没过两日,便顺着周氏那张嘴,悄没声地传遍了半个村子。
起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话——"你听说了吗,苏家三姑娘那荒地,竟种出了赛贡米的稻子""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瞧见,她屋里堆着的粮食,金灿灿的,晃眼睛哩"。这般添油加醋的传闻,越滚越大,到后来竟隐隐生出几分"苏晚许是撞了什么造化"的说法,更有那好事之人,编排出她夜里在荒地撞见"财神托梦"的荒诞戏文来,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村里人往日提起苏晚,大多是几分怜悯,几分不以为意——一个被分了荒地、退了婚事的可怜丫头,能有什么出息。如今风向却是变得极快,那些曾经对她爱答不理的街坊,如今见了面,言语间竟也添了几分讨好的意味,人情冷暖,莫过如此。
苏晚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乡野村妇的闲言碎语,左耳进右耳出,原也伤不了她分毫。可这日她进镇送粮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下,却见着几个婆子围在一处交头接耳,瞧见她过来,那议论声非但没停,反倒愈发响亮了几分,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与羡慕嫉妒。
"三姑娘这是要发达了啊。"为首一个婆子扬声招呼,笑得意味深长,"往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街坊邻居。"
苏晚脚步未停,只淡淡颔首算是应答,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心底却是一片清明——这般风声传得越大,王氏那头,怕是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不过三五日,王氏便寻上了门来。
这日苏晚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绿豆,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眼便瞧见王氏领着周氏,身后还跟着两个族里的长辈,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这般阵仗,分明是有备而来,只怕今日不达目的,是不肯轻易罢休的。
"晚丫头。"王氏一进门,脸上便堆起几分慈爱的笑意,语气里满是关切,"娘这些日子总惦记着你,一个人过日子,总归不易,今日特来瞧瞧你。"说话间,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四处扫视,那点子探究的心思,藏得并不算深。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倒教一旁不明就里的人,险些当真信了这份"母慈子孝"的戏码。
苏晚起身相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门儿清——分家之时何等干脆利落,如今倒殷勤起来了,无非是听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坐不住了。
"母亲惦记,女儿感激不尽。"苏晚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堂屋,奉上茶水,言辞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寒暄几句后,王氏到底按捺不住,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晚丫头,娘听闻你这荒地今年收成不错也是你的造化。"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苏晚的神色变化,想从中瞧出几分破绽来。
"托母亲的福,勉强够糊口罢了。"苏晚淡淡应道,神色如常。
王氏见她这般滴水不漏的应对,眼底闪过一丝不虞,索性直接挑明:"晚丫头,你我到底是母女一场,分家文书虽是签了,可这血脉亲情,岂是一纸文书能割断的娘这些日子想着,不如寻个日子,咱们重新认了这门亲,往后你也好有个依靠——"
这话一出,苏晚唇边那抹礼数周全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一时间堂屋里的气氛都跟着凝重了几分。
"母亲这话,女儿倒不敢苟同。"苏晚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女儿与苏家从此恩断义绝,往后生老病死,皆与苏家无干——这是母亲亲手定下的规矩,如今怎么,又要反悔不成"
王氏脸色微微一僵,没料到这向来软弱可欺的三丫头,竟敢当面驳她的话。
"晚丫头,你这是什么话!"周氏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带上几分尖锐,"母亲是心疼你孤苦无依,你倒好,油盐不进!"
"孤苦无依"苏晚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讽刺,"大嫂这话,倒叫晚儿糊涂了——分家那日,是谁将晚儿分到这乱葬岗边的荒地又是谁,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欠奉如今晚儿不过是自己挣扎出了几分光景,倒又惦记上了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这话说得不留半分情面,当场便叫王氏与周氏脸上讪讪,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
一旁陪同前来的族中长辈,原本还想帮腔说和几句,此刻瞧着苏晚这般有理有据、条理分明的模样,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分家文书是白纸黑字立下的,苏晚句句在理,他们纵是想帮着苏家说话,也寻不出立足的道理来,只得在一旁尴尬地干咳两声,权作打圆场。
王氏脸色几番变换,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冷哼一声,甩袖便要起身离去:"好啊,晚丫头,如今是真翅膀硬了!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这话说得又急又气,连带着身后跟来的两位族老,脸上也露出几分尴尬无措的神色。
"多谢母亲挂心,女儿告退。"苏晚起身相送,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动摇,只是那双眼底,却是一片森然的冷意。
送走这一行人,苏晚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王氏这般威胁,分明是恼羞成怒下的虚张声势——分家文书立得清清楚楚,便是闹到衙门,也是苏家理亏在先。只是这般不死心的算计,往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她心里也存了几分警惕,往后行事,怕是要更加谨慎周全才是。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那方空间安安静静地悬浮在识海深处,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往后的日子,她手里握着的筹码,只会越来越多,那些曾经欺压过她的人,往后也终将一一付出代价。
这一局,她不惧。若王氏真要闹到衙门公堂之上,她这厢也未必没有底气应对——分家文书白纸黑字,便是天大的道理,也占不到她这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