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说要进城打探消息,一连三日都没了音讯。
苏晚心里存着几分担忧,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她一介绣坊掌柜,插不上军中旧案的手,唯有守着铺子,等他归来。夜里躺在床上,她时常想起沈砚离去时那凝重的神色,心里那份不安,总也压不下去,只盼着他早日平安归来,带回一个好消息。
谁知这份平静没维持几日,云锦阁那头竟主动递来了帖子——孙掌柜以"同行叙谊"为名,邀苏晚三日后往云锦阁一叙,说是想借着镇上即将举办的"百花绣艺会",与锦绣坊"当面切磋",共襄盛举。这般突如其来的"善意",落在苏晚眼里,却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阿桃捏着那张烫金请帖,脸都白了:"东家,这不会是鸿门宴吧?孙掌柜使了那么多阴招,如今倒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样,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苏晚将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唇边却勾起一抹笑意:"来得正好。"
"东家"
"他既想借这绣艺会,当众压咱们一头,那咱们便陪他好好演一场。"苏晚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借这个台子,让镇上所有人都瞧瞧,谁的手艺,才当真拿得出手。"
三日后,绣艺会如期在镇中心的戏台前搭起了棚子,镇上但凡有些名气的绣坊,都派了人来捧场。台下乌泱泱围了大片百姓,人声鼎沸,叫卖吃食的小贩穿梭其间,倒也添了几分节庆般的热闹气氛,只是这份热闹底下,暗地里较劲的气氛,却是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端倪。
孙掌柜一身绸缎长袍,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言语间却是绵里藏针:"苏姑娘,今日这绣艺会,老朽特意请了县城里几位有眼光的绸缎商前来,若是苏姑娘的手艺当真如传闻般不凡,今日便是扬名的好机会。"
这话说得客气,潜台词却明摆着——若是露了怯,今日便是当众出丑,再无翻身的余地。台下不少与云锦阁交好的同行,此刻也纷纷投来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的多是等着看她出丑的期待。
苏晚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多谢孙掌柜抬举。"
比试的题目当场公布——两家各出一幅绣品,题材不限,由在场的几位绸缎商与镇上士绅评判高下。孙掌柜显然早有准备,不多时便命人抬出一幅早已绣就的《百鸟朝凤图》,金线勾边,色彩繁复,乍一看气势恢宏,引得台下一阵惊叹。
轮到苏晚,她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方素白的绸缎,当众落座,执针便绣。
台下顿时哗然——比试讲究的是"成品",苏晚这般现场落针,分明是要输在时间上!
"苏姑娘这是……"孙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故意扬声道,"莫不是,压根就没准备妥当"
苏晚却恍若未闻,指尖翻飞间,丝线如流水般在绸缎上游走——那速度快得惊人,寻常绣娘穷尽数日方能绣就的针法,她竟在极短的时辰内,便勾勒出了大致轮廓。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张望,眼底满是惊异。
半个时辰后,苏晚搁下针线,起身将绣品展示于众人面前——那是一幅《锦鲤跃龙门图》,鲤鱼鳞片以极其细腻的针法层层叠绣,竟随着光线转动,泛出流转的光泽,仿佛活物一般栩栩如生,水波纹路更是灵动飘逸,引得台下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这般针法,寻常绣娘穷极一生怕也未必能练就分毫,更遑论在这般短的时辰内一气呵成。
那几位县城来的绸缎商更是当场起身,围着这幅绣品啧啧称奇,连声追问这般针法从何而来,其中一位年长的绸缎商甚至当场表示,愿以重金求购这幅绣品,言语间难掩激动之色。
孙掌柜脸色瞬间僵住,那幅《百鸟朝凤图》虽也华美,可与苏晚这幅在如此短的时辰内绣就、且针法更胜一筹的作品相比,顿时相形见绌。
"这……这般速度,绝无可能是纯手工绣制!"孙掌柜面色铁青,当众发难,"苏姑娘莫不是使了什么障眼法蒙骗众人,这般以次充好,欺世盗名之举,实在有辱斯文!"
这话如同惊雷,台下瞬间议论纷纷。
苏晚神色不变,径自取过绣品,当众翻转过来,展示背面的针脚:"孙掌柜若是不信,大可当场检验——这背面针脚是否齐整绵密,可有半点作伪的痕迹,众位明眼人自可评判。"
那几位绸缎商凑近细看,背面针脚果然细密如发,绝非机巧可以替代,顿时纷纷摇头,直言这般手艺,当真是天赋异禀,绝非作伪。
孙掌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欲强辩,却被一旁德高望重的士绅出言打断:"孙掌柜,输就是输,何必这般强词夺理,倒失了云锦阁多年的气度,今日这般当众发难,倒教老夫替你脸红。"
这话一出,孙掌柜彻底没了台阶可下,脸色难看至极,甩袖便要愤然离席。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名衙役神色匆匆地分开人群,径直朝着苏晚的方向而来,为首一人面色凝重,扬声道:
"苏晚何在?县衙有令,速随我们走一趟!"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方才还沉浸在惊叹中的百姓,此刻纷纷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渐渐夹杂起几分惊疑与不安,原本热闹喧嚣的绣艺会现场,霎时间弥漫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气息。
苏晚心头骤然一紧——这般不由分说的架势,分明不是寻常传唤,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她强自镇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那几名神色凝重的衙役,试图从他们脸上瞧出几分端倪来,却什么都探不出。
她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沈砚那边,出事了?
这般念头一起,苏晚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方才那场绣艺会上的意气风发,此刻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与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抬步跟上了那几名衙役,一步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