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苏晚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种种可能,手心也不自觉地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与沈砚往来渐密,若真是他那桩旧案出了变故,自己被牵连传唤,倒也说得通——只是这般被架着走的阵仗,分明来者不善,她心里存了几分警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不肯让人瞧出半分慌乱。跟在衙役身后穿街过巷,她能感觉到街边不少百姓投来探究的目光,方才绣艺会上那点意气风发的热闹,此刻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县衙公堂之上,此刻端坐的却并非那位熟识的赵县令,而是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严峻的中年男子——苏晚从衙役口中听得几句,才知此人乃是刚从府城派下来的巡查御史,姓贺,专为彻查边关旧案而来,官阶比县令还要高上几分。堂下侍立的衙役,一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多言,可见这位贺御史的威势,寻常人物断不敢轻易招惹。
"民女苏晚,参见大人。"苏晚屈膝行礼,语气恭谨,眼底却飞快地打量着堂上这位来意不明的贺御史。
贺御史目光锐利如刀,径直落在苏晚身上,缓缓开口:"苏氏,本官问你,你与荒地邻居沈砚,往来交情如何?"
这一问,正中苏晚方才的猜测——果然是冲着沈砚那桩旧案来的。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民女与沈猎户不过是邻里之交,寻常照应罢了。"
"哦?"贺御史冷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张画像,重重拍在案上,"那本官便问你,此人可是沈砚?"
苏晚循声望去,那画像上绘着的容貌轮廓,确是与沈砚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凌厉戾气,画像下方还题着几行小字——"边军斥候沈砚,涉嫌通敌,携密报潜逃,悬赏缉拿"。字迹力透纸背,下方还盖着府城衙门的官印,看着分外骇人。
苏晚心头猛地一沉。
这般罪名,分明是要将沈砚往死路上逼!她脑海中飞快闪过那日撞见他处理令牌文书时的场景,还有他反复叮嘱"石门离得越远越好"的郑重神色——沈砚分明是个恪守本分、深藏冤屈之人,如何会做出通敌叛国这般大逆不道之事?这背后,必定另有隐情。
"大人明鉴。"苏晚定了定神,语气不卑不亢,"民女与沈猎户相识不过数月,只知他早年在边关当过兵,因伤退役,深居简出,从未听闻他有半分不轨之举。这画像上所写罪名,民女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贺御史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似是没料到她这般滴水不漏的应对,又追问道:"你可知这数日,他去了何处"
"民女不知。"苏晚如实答道,这倒不算撒谎——沈砚这几日确实音讯全无,"沈猎户素来独来独往,行踪并不与民女通传。"
贺御史盯着她看了许久,堂上气氛一时凝滞得让人窒息,两旁衙役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苏晚强压着心底翻涌的忐忑,脊背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她心里清楚,此刻若是慌了神,反倒会坐实什么不该坐实的嫌疑,唯有这般不卑不亢的镇定,才能在这般审讯中,寻出一线生机。
半晌,贺御史忽然冷笑一声:"本官在府城便听闻,你这三亩荒地颇有蹊跷,短短数月,竟从穷乡僻壤翻身成了小有资产的绣坊东家。本官倒要问问,你这般'好运',与那沈砚,脱得开干系吗?莫不是他将那军中密报所换来的银钱,分了你一份"
这话诛心至极,分明是想将她与沈砚一并打为同党,堂下几名衙役闻言,也纷纷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里,已然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猜忌与审视。
苏晚心跳骤然加快,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想起那日茶楼上,那位气度不凡的陌生贵人望向自己时的眼神——莫非,此事竟另有蹊跷?会不会,那位神秘贵人,与眼前这场构陷,或是沈砚的旧案,本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苏晚心底那份不安,又添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缓声道:"大人明察,民女这些年的营生,皆有账目凭据可查,绣坊铺面的租契、绣娘的雇契,桩桩件件皆经过官府备案,若大人不信,尽可差人细查,民女的家业,来得清清白白,与旁人半点干系也无,还望大人明鉴,莫要因几句捕风捉影的猜测,冤枉了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这般不卑不亢、条理分明的应答,倒让贺御史一时寻不出破绽来。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权衡着什么,终究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只是那审视的目光,仍在苏晚身上流连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念你初犯,且证据不足,今日便先放你回去。"贺御史挥了挥手,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只是往后,你若再包庇窝藏钦犯,休怪本官到时不讲情面。"
苏晚谢恩告退,走出公堂时,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她强自镇定地走出衙门,脑海中却翻涌不休——沈砚被诬陷通敌潜逃,这背后分明藏着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而他这几日音讯全无,究竟是察觉到了危险提前避走,还是……已经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方才贺御史那番质问,句句都透着几分早有预谋的算计,倒不像是寻常查案的模样,反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想要将沈砚彻底钉死在这桩通敌罪名之上。苏晚越想越是心惊——若真如此,那这背后主使之人,究竟意欲何为?又与沈砚多年前那桩旧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联?
苏晚站在衙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锦绣坊的生意、云锦阁的算计,此刻在她心里,都已然抛诸脑后,唯有一个念头翻涌不休——她必须尽快找到沈砚,若是再晚一步,怕是要生出无法挽回的祸端来。
她必须尽快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