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洼的柏油路面上,电动三轮车剧烈颠簸。
陆听洲的后脑勺撞上金属车架。
他揉了揉发麻的头皮。
车斗的帆布篷四面漏风,劣质机油味混着街边的油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安宁县的早晨带着灰蒙蒙的雾气。
街边全是低矮的平房,电线在头顶乱糟糟地缠成一团。
这里的节奏慢得像是一百年前。
正合他意。
“大爷,踩脚刹车。”
陆听洲看着窗外,喊了一声。
骑车的大爷猛地捏紧手刹。
“吱——”
刹车片死死咬住轮毂,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三轮车在惯性下往前滑了半米,稳稳停在路边。
轮胎压过一个水坑,泥水溅在马路牙子上。
陆听洲掀开红白相间的帆布帘。
他跳下车。
脚上的帆布鞋踩在干硬的泥土上,鞋底沾了些灰。
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递给前座的大爷。
“不用找了。”
大爷咧开嘴,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把钱塞进军大衣的内兜。
三轮车再次发出破风箱一样的轰鸣,调头开走。
陆听洲转过身。
马路对面是一片占地极广的汽车园区。
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座巨大的玻璃幕墙建筑。
楼顶挂着一个银色的奔驰三叉星车标。
这是安宁县唯一一家综合豪华汽车4S店。
在周围老旧街景的衬托下,这栋建筑亮得有些扎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卫衣在火车上压了一整晚,下摆全是褶皱。
牛仔裤的膝盖处泛着白。
因为在硬座车厢挤了几个小时,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泡面味。
他抬起手,随意地在袖子上拍了两下。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他把手插进裤兜,迈开步子,走向那扇气派的玻璃大门。
步伐很慢,肩膀放松。
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冷气扑面而来。
陆听洲打了个激灵,肺里的浊气被空调滤网吹出的清新味道取代。
展厅里铺着雪白的抛光地砖。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冷色调射灯。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皮革味和地板蜡的清香。
很安静。
只有舒缓的钢琴曲在角落的音响里流淌。
展厅左侧是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前台。
三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销售员聚在那里。
两女一男。
男销售靠在柜台上,低头刷着手机。
短视频里夸张的笑声外放出来,打破了钢琴曲的节奏。
旁边的一个短发女销售正在修指甲。
指甲锉摩擦甲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另一个卷发女销售端着咖啡杯,正无聊地打哈欠。
陆听洲走进展厅,脚底的橡胶底在瓷砖上蹭出轻微的“嘎吱”声。
卷发女销售循声抬起头。
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来。
从陆听洲那头凌乱的短发,扫到起皱的卫衣,最后落在那双沾着灰的旧帆布鞋上。
她喝咖啡的动作停住了。
眼皮往下耷拉,撇了撇嘴。
目光瞬间收回,就像看到了一团空气。
“大清早的,又来一个。”
卷发女销售放下杯子,瓷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很脆。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男销售。
“去接待一下。”
男销售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没空。你看他那身打扮,全身上下加起来超过两百块钱算我输。”
“估计是刚下火车的打工仔,跑进来蹭空调的。”
他按灭手机屏幕,换了个腿支撑身体。
“连传单都不用发给他,浪费纸。”
短发女销售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
“咱们店现在什么人都能进来了。去个人把他赶出去吧,影响店面形象。”
“让小美去。”卷发女销售朝着展厅后面的休息区抬了抬下巴。
“反正她也是个实习生,闲着也是闲着。”
陆听洲站在几辆轿车中间。
他听觉很好。
那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
他没回头,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五千万的余额躺在手机里。
底气太足,这种廉价的鄙视根本破不了他的防。
他只觉得这几个人吵闹。
一阵慌乱的高跟鞋声从通道里传出来。
一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女孩跑了出来。
西装外套大了整整一圈,肩膀空荡荡的。
胸前别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工牌。
上面写着:实习销售,小美。
她走得很急,左脚的高跟鞋绊了右脚一下。
身体往前一栽。
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广告牌,稳住身形。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脚踝。
顾不上疼,她抱着一摞报价单,快步走到陆听洲面前。
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微微弯腰。
“您好先生,欢迎光临。”
小美的声音有些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听洲看着她。
这女孩脸很圆,眼睛透着一股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
像极了他前世刚进公司时的那个实习生。
“有水吗?”陆听洲开口。
嗓子干得像冒烟。
在火车上挤了一夜,下车又干咽了两个包子,他现在只想喝水。
小美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有的有的,您稍等。”
她转过身,小跑向角落的饮水机。
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按了温水键。
几秒钟后,她端着纸杯小心翼翼地走回来。
水倒得很满,随着她的步伐在杯口晃荡。
她双手把纸杯递给陆听洲。
“先生,您的水。有点烫,慢点喝。”
陆听洲接过来。
纸杯很软,捏在手里有些变形。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
三口喝干。
温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干涩的痛感终于缓解。
他把纸杯捏扁。
小美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撑开。
陆听洲把纸杯扔进去。
“谢谢。”
“不客气。”小美露出一个紧张的笑。
她翻开手里的报价单,指着旁边的一辆白色轿车。
“先生,您是来看车的吗?我们这边刚到了一批新款C级轿车,首付很低,特别适合……”
“不看轿车。”
陆听洲打断她的话。
他绕过那辆白色的C级轿车。
目光在展厅里扫视。
迈巴赫、奔驰E级、各种流线型的SUV。
他都没停步。
在这个随时可能蹦出古武高手的荒诞世界里,轿车的铁皮太薄了。
他需要一辆足够结实、足够安全的代步工具。
哪怕是被天命男主扔个砖头,也不至于当场车毁人亡。
他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展厅。
落在最中央的一个圆形展台上。
那里停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方方正正的造型,硬朗的线条。
像一个黑色的铁盒子,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蛮气息。
四个巨大的越野轮胎死死咬住地面。
底盘极高。
车门上的铰链直接裸露在外面。
奔驰G63。
陆听洲径直走过去。
停在展台边缘。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冷的黑色引擎盖上。
金属的厚重感顺着掌心传来。
这车皮,用脚踹都踹不出坑。
“就它了。”
陆听洲手指在引擎盖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美抱着报价单,一路小跑跟过来。
看到陆听洲手里的动作,她吓了一跳。
这可是店里的镇店之宝,经理每天都要亲自拿软布擦一遍。
她站在陆听洲身边,咽了口唾沫。
“先生……这辆是G63。”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前台的老销售。
“这是我们店用来撑门面的展车,平时不让人碰的。”
陆听洲收回手,转头看着她。
“是顶配吗?”
“啊?”小美愣住。
“我问这辆车是不是顶配。”陆听洲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小美赶紧低头翻手里的单子。
纸页哗哗作响。
“是……是的。这是AMG暗夜套装版,搭载4.0T
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
她把背熟的数据磕磕巴巴地念出来。
“有现车吗?就是这台展车,能不能直接开走?”陆听洲问。
这句话一出,不远处的前台安静了。
指甲锉的声音停了。
短视频的笑声也停了。
三个老销售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展台这边。
男销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指着大G问能不能开走?这小子脑子有病吧。”
卷发女销售双手抱在胸前。
“现在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太多了。问个价,然后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个文案说‘年底目标’。”
短发女销售翻了个白眼。
“小美也是个傻子,还真给他报价。等会儿看他怎么收场。”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嘲讽的话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小美听到了。
她咬住下唇,脸色涨得通红。
她捏着报价单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不敢看陆听洲的眼睛,怕看到对方恼羞成怒的样子。
在她看来,这个穿着旧衣服的年轻人,大概只是想过过眼瘾。
现在被同事当众拆穿,肯定很难堪。
她不想让他太难堪。
“先生……”小美深吸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计算器。
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
滴。滴。滴。
电子音清脆。
“这辆车的裸车指导价是255万。”
她看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
“因为是限量版,加上购置税、豪车消费税、第一年的全险,还有装潢费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
最终定格。
小美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先生,这辆车的顶配落地价格……”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怕这个数字吓到对方。
“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说完,她垂下头。
等待着陆听洲找借口离开。
比如“我再考虑考虑”,或者“颜色不太喜欢”。
陆听洲站在原地。
三百万。
原主买一块表都不止这个数,但他没打算动原主的东西。
这笔钱,花的是他自己卡里的。
在这个小县城里,三百万足以买下几套最好的房子。
但他觉得很值。
能让他安稳度过接下来的日子,这钱花得就不亏。
前台的卷发女销售端起咖啡杯,准备看陆听洲灰溜溜走出门的背影。
陆听洲没有走。
他看着小美紧张发顶,淡淡地点了点头。
“行。”
只有一个字。
小美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张。
陆听洲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把手伸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指尖越过一团揉皱的卫生纸。
摸到了一张硬邦邦的卡片。
他两根手指夹住卡片,抽了出来。
没有繁琐的花纹。
没有各大银行金光闪闪的标志。
只有纯粹的黑色。
卡面是磨砂材质,边缘在展厅的冷光灯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暗芒。
陆听洲手腕下压。
将那张黑色的银行卡,直接拍在了大G冰冷的引擎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