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银行卡贴着G63冰冷的引擎盖。
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声音不大。
但在落针可闻的展厅里，尤为清晰。
小美盯着那张卡。
卡面没有烫金，没有浮雕。
只有右下角一排银色的凹槽数字。
她刚毕业，认不出这是什么卡。
只觉得这张卡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光很暗，像一块生铁。
但前台那三个老销售认得。
那个男销售正把手机揣进裤兜，看到那张黑卡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手机“吧嗒”一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屏幕碎成蜘蛛网。
他像没听见一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死死盯着引擎盖。
卷发女销售刚喝了一口美式咖啡。
黑卡入眼的瞬间，咖啡液呛进气管。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棕色的液体喷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大片污渍。
她顾不上擦，双手死死扒住大理石前台的边缘。
指甲在地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短发女销售手里的指甲锉偏了方向。
锋利的边缘直接戳进食指的倒刺里。
血珠冒了出来。
她疼得倒吸凉气，眼睛却拔不开，死死黏在陆听洲手底下的那张卡上。
那是百夫长黑金卡。
或者是某家私行的顶级VIP卡。
不管哪一种，开卡门槛都是八位数起步。
他们刚才嘲讽的穷酸打工仔，是个随手能掏出千万现金的活财神。
陆听洲没理会那边的动静。
他屈起食指，在卡面上敲了两下。
“去拿POS机。”
小美还没回过神。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飘：“先生……您不试驾一下吗？”
“两三百万的车，这座椅还是AMG专属的，您坐进去感受一下空间……”
陆听洲打断她。
“不用试。”
“我赶时间回去补觉。”
他收回手，拿起卡，转身走到展台旁边的玻璃茶几前。
拉开一把皮椅子，坐下。
双腿自然地交叠。
小美如梦初醒。
她猛地转过身，高跟鞋在瓷砖上打了个滑。
她双手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勉强站稳。
一路小跑冲向前台。
前台的三个老销售还僵在原地。
小美挤开男销售，从抽屉里翻出那台黑色的无线POS机。
男销售突然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
小美疼得皱起眉头：“王哥，你松手。”
王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压低声音，喉结疯狂滚动：“小美，这单……哥帮你做。”
“你刚来，不懂购置税和豪车税的申报流程，万一弄错了要赔钱的。”
卷发女销售也凑过来，抽了张纸巾胡乱擦着领口。
“对对对，姐去帮他弄保险，你把机器给姐。”
三百万的单子，光是提成和装潢返点，少说也有大几万。
顶他们干大半年了。
小美咬着牙，用力抽回手。
“不用了，培训的时候我都记过笔记。”
她抱着POS机，转身就跑。
留下三个老销售站在原地，肠子都快悔青了。
王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小美跑到玻璃茶几前。
跑得太急，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很重。
她把POS机放在玻璃桌面上。
手指在按键上输入数字。
三百万。
六个零。
每按一个键，她的手就抖一下。
陆听洲把黑卡递过去。
小美双手接过，插进机器底部的卡槽。
“先生……密码。”
她把机器推到陆听洲面前。
陆听洲接过机器，大拇指快速按下六个数字。
点击确认。
屏幕上显示“连接中”。
这两秒钟，小美觉得比两年还长。
她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液晶屏。
“滴——”
一声悠长的提示音响起。
交易成功。
POS机顶部的打印口开始嗡嗡作响。
白色的热敏纸吐了出来。
带着一点温热。
小美双手捏住小票的边缘，用力一扯。
纸张撕裂的刺啦声，在展厅里显得格外美妙。
她看着小票上的那串数字，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笔提成，够她把老家父母欠的债还清一大半了。
“先生，请您签字。”
她双手递过签字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陆听洲接过笔。
刷刷两下，在小票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力透纸背。
“多久能办完手续？”他把笔扔在桌上。
小美吸了吸鼻子。
“您全款，最快！我现在就去给您打临牌，买保险。”
“您在这里稍等半个小时！”
她抱着小票，转身冲向财务室。
高跟鞋踩出急促的鼓点。
陆听洲靠在沙发背上。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玻璃茶几上倒映着大G硬朗的车身。
一阵劣质香水味飘过来。
那个卷发女销售端着一套精致的青花瓷茶具，停在茶几旁边。
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陆先生是吧？小美手脚慢，去办手续得一会儿。”
她弯下腰，刻意压低领口。
“我给您泡了点今年的雨前龙井，您润润嗓子。”
她伸手去拿茶壶。
陆听洲没睁眼。
“拿走。”
声音很冷。
女销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
“陆先生，刚才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挡光了。”
陆听洲睁开眼，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去。
女销售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她端起茶盘，灰溜溜地退回前台。
男销售在旁边看着，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里疯长。
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又无可奈何。
半个小时后。
小美拿着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跑回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汗水。
“陆先生，手续全办好了！”
她把文件夹翻开，递到陆听洲手边。
“这是购车合同、保险单、临牌，还有发票。”
陆听洲随意翻了两下。
签了几个字。
小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双手捧着。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沉甸甸的奔驰车钥匙。
金属质感极强。
陆听洲捏起钥匙，塞进卫衣口袋。
他站起身。
小美也跟着站直身体。
她脸颊通红，连脖子根都泛着粉色。
她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
双手举到陆听洲面前。
“陆先生……以后车子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做保养。”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蝇。
“您可以加我微信，我二十四小时为您上门服务。”
说完这句话，她紧张得脚趾都抠紧了鞋底。
陆听洲看着那个绿色的二维码。
又看了一眼小美那张红透的脸。
他知道加了这个微信，以后可能会有无数的麻烦。
他现在最烦的就是麻烦。
“不用了。”
陆听洲双手插兜。
“车坏了我会找拖车，保养直接开过来就行。”
他拒绝得很干脆。
小美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尴尬地收回手机，胡乱地点头：“好的好的。”
陆听洲转身走向玻璃大门。
走到门口，他伸手去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推错方向了。
门没动。
他手腕震得发麻。
赶紧换了个方向拉开，身子稍微踉跄了一下。
掩饰着这小小的尴尬，他快步走出展厅。
室外的空气已经升温。
那辆黑色的G63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停在交车区。
四个宽大的轮胎压在柏油路上，霸气十足。
陆听洲拉开厚重的车门。
车门发出类似枪膛上膛的金属清脆声。
他坐进驾驶室。
座椅的真皮包裹感极强，支撑着他僵硬的腰椎。
车厢里有股淡淡的新车皮革味。
他踩下刹车，按下启动键。
“轰——”
4.0T的V8发动机瞬间苏醒。
低沉的排气声浪在车尾炸开，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陆听洲摸索了一下怀挡。
差点拨成了雨刮器。
他自嘲地笑了笑，挂入D挡。
轻踩油门。
大G像一头黑色的野兽，缓缓驶出4S店的大门。
转入县城的主干道。
路面有些坑洼。
但百万级越野车的空气悬挂过滤了大部分颠簸。
陆听洲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方向盘。
空调吹出冷风，非常惬意。
这才是生活。
他降下一点车窗，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车子驶入县城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更窄。
两边是卖水果和蔬菜的摊贩，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
陆听洲放慢车速。
引擎的轰鸣声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他看着导航，准备去找江边的中介门店看房子。
前面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老街的建筑挡住了视线。
陆听洲脚放在刹车踏板上，准备减速通过。
就在车头刚探出路口的一瞬间。
右侧的水果摊后面，突然窜出一道灰色的影子。
影子速度快。
直接横穿马路，冲着大G的车头就扑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廉价打工服、灰头土脸的女人。
头发凌乱，手里还抓着一叠传单。
那张脸在陆听洲眼前瞬间放大。
太眼熟了。
陆听洲头皮猛地一炸。
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右脚狠狠踩死刹车踏板。
ABS防抱死系统瞬间启动。
“吱——”
宽大的越野轮胎在老旧的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
留下两道漆黑的橡胶印。
刺耳的尖叫声撕裂了老街的嘈杂。
黑色的车头在那道瘦弱的身影前，硬生生停住。
距离膝盖，不到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