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金属门把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听洲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车门。
他必须快。
稍微慢一秒,他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漏光。
皮鞋踩在老街的柏油路上,鞋底碾过几颗碎石子,发出“咯吱”的声音。
他感觉小腿肚子在不听使唤地打转。
这可是原著里的终极女大佬。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伸手扶了一下黑色的车门框,借力站直了身体。
冷风吹过来,带着街头烤红薯的焦糊味。
陆听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
他绕过宽大的车头,快步走向车尾。
手指按在后备箱的开关上。
液压杆发出“嘶嘶”的泄气声,尾门缓缓升起。
宽敞的后备箱里空荡荡的。
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他刚才在银行顺手取的十万块钱现金。
原本打算用来买些高级渔具,或者添置点生活零碎。
陆听洲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抓起那个纸袋。
十万块钱,很沉。
坠得他手腕往下一沉。
他关上后备箱。
转过身,沿着黑色的车身往车头走。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给自己疯狂做心理建设。
要恶劣。
要粗鄙。
要像个没见过世面、自以为是的乡下土鳖暴发户。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撕碎这位京城大小姐的自尊。
才能把这颗定时炸弹远远地踢出安宁县。
楚惊枝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双脚像钉在马路上一样。
那件肥大的蓝色劳保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风一吹,衣服贴在后背上,显得肩膀格外瘦削。
她手里死死抓着那叠超市鸡蛋促销的彩色传单。
手指骨节凸起,勒得指尖发白。
陆听洲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楚惊枝抬起头,视线越过那辆霸气的大G,直直地盯在陆听洲脸上。
她的脸颊上沾着灰黑色的污渍。
下巴有一道细小的刮痕,结了血痂。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透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清冷和浓烈的戒备。
就像荒野里一头受伤的独狼,随时准备撕咬靠近的活物。
陆听洲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避开这种目光。
但他咬住了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不能怂。
他扯了扯灰色卫衣的领口,故意把下巴抬高。
肩膀松垮,站出一个流里流气的姿势。
陆听洲右手捏住牛皮纸袋的底部。
手腕猛地用力一翻。
“哗啦。”
纸袋倒转。
十捆用塑料绑带扎得结结实实的红票子,像砖头一样滑了出来。
“啪!”
沉闷的撞击声。
十万块现金,毫不客气地砸在楚惊枝怀里的那摞传单上。
力道极大。
楚惊枝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
怀里抱着的传单瞬间散开,像雪花一样飘落。
掉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
她下意识地弯曲手臂,接住了那沉甸甸的十万块钱。
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浓郁的油墨味。
刺鼻。
“这钱,拿着。”
陆听洲开口了。
他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和嫌弃。
“十万块,一分不少。”
楚惊枝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红砖,又抬起头看他。
眼里的戒备变成了错愕。
下嘴唇被贝齿死死咬住,印出一道惨白的勒痕。
陆听洲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伸出食指,指着她身上的劳保服。
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看看你这身打扮,跟个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在街上发这种破传单,一天能挣几个子儿?”
“五十?还是八十?”
他撇了撇嘴,满脸的鄙夷。
“我这十万块钱,够你发半辈子传单了。”
街边的几个大妈停下了脚步。
提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哎哟,这小伙子怎么讲话这么难听……”
“有俩钱了不起啊,这么欺负小姑娘。”
议论声很杂。
陆听洲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叫好。
骂得好,就是要把气氛烘托到极致。
楚惊枝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她呼吸变得急促。
眼眶里迅速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血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想把钱砸回这个男人的脸上。
可是她手腕发抖,那十万块钱像是有千斤重,死死压在她的胳膊上。
她没吃早饭。
也没吃昨天的晚饭。
她连扔钱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陆听洲看着她发抖的肩膀。
差点就没绷住。
但他狠下心,继续往上加码。
“拿上这笔钱,赶紧滚。”
他压低声音,用最恶劣的语气警告她。
“去买张站票,或者汽车票。”
“今天天黑之前,离开安宁县。”
“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破县城里晃悠。”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像是在嫌弃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以后在街上眼睛放亮点。”
“别挡我的路。”
“我这几百万的车,要是撞坏了,你卖了自己都赔不起。懂吗?”
陆听洲说完最后两个字,直接转过身。
背对着楚惊枝。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破功。
手握住G63的黑色门把手,用力拉开。
一脚踩着踏板,跨进驾驶室。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双层夹胶玻璃瞬间隔绝了车外所有的噪音。
老街的叫卖声、大妈的议论声,全被关在门外。
陆听洲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瘫在真皮座椅上,后背全是冷汗。
双手握住方向盘,掌心打滑。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汗。
右手摸上怀挡,往下拨。
切入D挡。
右脚狠狠踩下油门踏板。
“轰——”
沉睡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狂躁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脱缰的野牛,猛地窜了出去。
宽大的轮胎碾过地上散落的彩色传单。
泥水飞溅。
直接把几张印着鸡蛋特价的纸片卷进了车底。
陆听洲看着车内后视镜。
街景在疯狂倒退。
那个穿着蓝色劳保服的身影,在镜子里越来越小。
她还站在那个水坑边。
没有追。
也没有把钱扔在地上。
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风里。
陆听洲收回视线。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干得漂亮。
这波仇恨拉得满满的。
以楚惊枝那种骨子里比谁都高傲的性格,遭受这种毫不留情的金钱羞辱。
绝对会把这十万块钱当成奇耻大辱。
她肯定会买最近的一班车票离开安宁县。
只要她走了,天命男主叶辰的剧情线就跟这座县城彻底断了联系。
他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
舒缓的爵士乐在车厢里流淌。
陆听洲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下午去江边看房子的事。
这下总算能踏踏实实过清闲日子了。
老街十字路口。
大G留下的尾气逐渐被风吹散。
围观的大妈们摇着头,提着菜篮子散开了。
楚惊枝孤零零地站在路边。
风把她宽大的衣角吹得呼呼作响。
她没有动。
怀里的那十万块钱压得她胳膊酸痛。
塑料绑带硌着她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红印。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最上面那一捆红钞。
钞票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手心的温度。
很热。
甚至透过劳保服粗糙的布料,烫到了她的皮肤。
她的眼眶依然通红。
但是,那股愤怒和屈辱感,却在短暂的爆发后,诡异地退潮了。
楚惊枝从小在京城财阀的吃人圈子里长大。
她见过太多虚伪的笑脸。
见过太多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嘴脸。
她对人性的恶意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回忆着刚才那个男人说话时的样子。
虽然满嘴恶言恶语。
虽然态度嚣张跋扈。
但是,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有那种鄙夷底层的厌恶。
更没有那些富二代看到落魄美女时的淫邪。
甚至,他在扔钱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楚惊枝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捏着钞票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抠进了成捆的现金里。
她抬起头,看向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的方向。
街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的眼神,却在此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不再是警惕。
不再是冰冷。
而是一种近乎离谱的、偏执的热烈,在她的眼底疯狂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