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枝没有暴跳如雷。
她没有像路人预想的那样,把钱狠狠砸向那辆绝尘而去的越野车。
她像一尊生锈的雕像,立在肮脏的水坑边。
手指死死扣住那十捆红色的钞票。
塑料绑带勒进掌心。
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白印。
一阵带着砂砾的冷风吹过,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她眨了下眼睛。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挤出来。
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
在灰黑色的污渍中,冲刷出一道苍白的泪痕。
泪水砸在最上面那捆钞票上。
红色的纸面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胃部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绞痛。
她弯下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昨天下午,她实在饿得受不了,只能去街心公园的自来水管前灌了一肚子凉水。
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不停地打颤。
但她强撑着一口气,把关节锁死,硬是没有倒下。
她低头盯着怀里的钱。
十万块。
很沉。
浓烈的油墨味盖过了空气里的汽车尾气。
这是生存的味道。
在京城楚家那座占地百亩的庄园里,她见过太多钱。
钱从来不是单纯的钱。
那是牵着狗的绳子,是杀人不眨眼的刀子。
她记得十岁生日那天。
二叔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送给她一个限量版的陶瓷娃娃。
二叔的手掌很大,很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声音比丝绸还要温柔。
但第二天早晨。
她养了三年的金毛犬,吃了一根扔在花园墙角的火腿肠。
那条狗在草坪上口吐白沫,抽搐着死掉。
肠衣的包装袋上,沾着二叔常抽的雪茄烟灰。
在那个金字塔尖的财阀圈子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他们端着香槟杯,笑容可掬。
他们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关切的话。
然后趁你转身,毫不犹豫地把你推下万丈深渊。
楚惊枝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
她对人性的恶意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打了个寒颤。
把那件宽大的蓝色劳保服裹得更紧了一些。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瘦削的肩膀。
她回放着刚才的一幕。
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人。
开着三百万的豪车,却穿得像个刚毕业的穷学生。
他满嘴脏话,态度嚣张。
他把钱狠狠砸在她的传单上,把她的自尊踩在脚底。
可是。
他的演技太拙劣了。
楚惊枝咬住下嘴唇。
牙齿陷入柔软的唇肉,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开始抽丝剥茧。
一个开着大G的富二代,怎么会无聊到在大街上急刹车,只为了拿十万块钱砸一个发传单的陌生人?
如果只是想用钱羞辱人,几百块就够了。
为什么偏偏是整整十万?
而且,他扔钱的动作虽然粗暴,但方向却控制得极好。
十万块钱,稳稳地砸在她的怀里。
没有一捆掉进旁边的泥水坑。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
楚惊枝在京城见过太多富家子弟看她的眼神。
哪怕她现在满脸灰尘,但骨相摆在这里。
那些人的眼神总是黏糊糊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算计和情欲。
但刚才那个男人没有。
他没有看她的腿,也没有看她的胸口。
他的眼睛里只有清澈。
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于逃离的慌乱。
他在害怕什么?
楚惊枝低头看了看自己。
帆布鞋的鞋头已经磨破了,大脚趾抵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一阵风吹来,她冷得发抖。
就在五分钟前,她在那个十字路口差点饿晕过去。
那个男人肯定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女孩饿得快要倒毙在街头。
但他同样看到了她挺直的脊背,和倔强的下巴。
他看穿了她的落魄。
如果他走下车,温柔地把钱递过来,说一句“拿去买点吃的”。
楚惊枝绝对会把钱狠狠甩回他的脸上。
那是施舍。
她仅存的,就只有这可怜的自尊心了。
所以,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他故意装出暴发户的恶劣嘴脸。
他用傲慢的态度,把这笔巨款强行塞给她。
他用粗暴的借口,掩盖了这是一场资助的事实。
“笨拙。”
楚惊枝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一阵冷风倒灌进衣领。
但她的胸腔里,却突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那堵在楚家建了二十年的厚重冰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裂开了一条缝。
在这个落后、破败的四线小县城里。
在她跌落谷底、一无所有的时候。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善良藏在恶毒的伪装下。
用这种别扭到极点的方式,维护了她的尊严。
这十万块钱,不是侮辱。
是救赎。
是劈开她世界黑暗的一道光芒。
楚惊枝把那十捆钞票死死抱在胸前。
纸币的棱角硌着她的锁骨,有些疼。
但她抱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
街道尽头,只有几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在慢吞吞地爬行。
那辆黑色的大G早就没影了。
但那个车牌号,已经像烙铁一样烫进了她的脑子里。
江A·88XXX。
她在心里默念。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在心里发誓。
不管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不管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恶劣的伪装来保护她。
她都记住了。
等她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她一定要找到他。
加倍,十倍地报答这份恩情。
楚惊枝抬起衣袖,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
灰黑色的污渍被抹开,糊了半张脸。
她毫不在意。
转过身,抱着那笔救命钱,大步走向街角的那家包子铺。
她的步伐不再虚浮。
脊背挺得笔直。
与此同时。
十个街区之外。
完全不知道自己用力过猛、弄巧成拙的陆听洲,正单手打着方向盘。
黑色的G63在宽阔的沿江大道上平稳行驶。
车窗升起。
空调开到最大档位。
冷风呼呼地吹在额头上,吹干了刚才吓出来的冷汗。
他感觉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座大山。
轻松得快要飘起来了。
原著女配?
剧情炸弹?
全走远了。
花十万块钱买个清净,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陆听洲手指在真皮方向盘上敲击着节拍。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萨克斯名曲。
他心情大好,张开嘴跟着瞎哼哼。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曲调完全不搭。
甚至还破了个音。
他咳嗽两声,摸了摸鼻子。
反正车里就他一个人,随便怎么跑调都没人管。
透过宽大的挡风玻璃,一条宽阔的江面出现在视野里。
江水泛着黄色的波浪。
江边的护栏旁,种着一排排垂柳。
枯黄的柳条在风中摇晃。
护栏下面,几个戴着草帽的大爷坐在折叠小马扎上。
手里举着钓鱼竿。
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烟头的光在空气里忽明忽暗。
这才是生活。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豪门恩怨。
只有等鱼上钩的耐心和慢悠悠的烟火气。
陆听洲右脚轻点刹车。
越野车平稳减速。
轮胎压过路肩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喀啦”声。
车头慢慢向右偏转。
停在了一排临街的商铺门前。
正前方是一家玻璃门擦得锃亮的中介门店。
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安居客房产中介——沿江分店。”
陆听洲推入P档。
手指扣起电子手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