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爪轰击的余波尚未散尽,碎石簌簌落下,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土与血腥味。
萧凤单膝跪地,额角冷汗涔涔,太阳穴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刚才那凝滞一瞬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神魂本源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传来空洞的虚弱感。眉心深处的剑印光芒黯淡,那道银色“时痕”更是彻底沉寂,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次触动。
逃。
理智在疯狂嘶吼。
趁着幽冥凶物被刚才的“意外”所惑,趁着阴魂潮短暂停滞,趁着前方通往洞窟入口的路径尚未被彻底封死……现在转身,全力爆发,以他对危险的预判和远超同阶的身法,至少有五成把握冲出重围,逃回青云宗!
只要活着离开,一切都还有机会。
前方,那十几名侥幸未死的同门,早已化作了受惊的兽群。
“跑!快跑啊!”
“内门的都跑了!我们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让开!别挡道!”
哭喊、嘶吼、推搡。他们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甚至不惜撞倒受伤的同伴,如同无头苍蝇般朝着记忆中入口的方向亡命奔逃。背影仓皇,写满了最原始的求生欲与自私。
修仙界,弱肉强食,独善其身才是铁律。为陌生人赴死?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萧凤撑着膝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些疯狂逃窜的背影,冷漠,却并无鄙夷。求生,是本能。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身后。
阴魂潮短暂的停滞结束了。更加狂暴、凶戾的嘶吼声中,黑潮再次合拢,将最后五名未能及时逃脱的外门弟子,死死困在了核心。
这五人,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大。其中就有那个刚才提醒同伴小心、自己却被阴气所伤的少年,以及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满脸稚气却咬着牙不肯哭出来的少女。他们背靠背缩成一团,手中长剑早已卷刃,灵力枯竭,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一只炼气六层的狰狞恶鬼,率先扑至,腥臭的利爪带着呼啸的阴风,直抓向那少女的面门!
少女惊恐地闭上眼,身体因极致恐惧而僵硬,连格挡都忘了。
旁边那受伤的少年目眦欲裂,想扑过去,却因腿伤一个踉跄。
要结束了。
另外三名弟子也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恶鬼的利爪即将触及少女鼻尖的刹那——
一道灰影,以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逆着逃亡的人流,悍然撞入阴魂群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声平淡到极致的轻喝:
“滚开。”
“噗!”
扑向少女的恶鬼,动作骤然僵住。它的眉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淡金色光点。
下一秒,恶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内部引爆,从眉心光点开始,瞬间蔓延出无数道细密的淡金色裂痕!
“咔嚓……嘭!”
闷响声中,恶鬼炸裂成漫天飘散的黑气,连同核心的魂火,一同湮灭。
萧凤的身影,已然挡在了五名弟子身前。
灰袍染尘,脸色苍白,身形甚至有些微微摇晃。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道突然崛起的堤坝,将汹涌扑来的死亡黑潮,硬生生截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半拍。
逃亡的弟子们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这颠覆认知的一幕,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萧……萧凤?”
“他回去了?他回去救人了?!”
“他疯了吗?!他自己刚才都差点死了!”
被救下的五名弟子更是呆若木鸡。那劫后余生的少女睁开眼,看着眼前并不宽阔、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背影,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跟紧我,别掉队,别回头。”
萧凤没有转身,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因虚弱而产生的沙哑。但听在身后五人耳中,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让人安心。
他动了。
没有施展任何华丽剑招,只是简单的踏步、出拳、挥掌。
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慢”。
但诡异的是,所有扑向他的阴魂,无论强弱,在进入他身周三尺范围时,动作都会出现一刹那极其不自然的“迟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墙壁。
而萧凤的拳、掌、指,总能在这“迟滞”的瞬间,精准无比地命中阴魂最脆弱的“魂核”所在。
“噗噗噗噗——!”
闷响声连成一片。
一只只凶神恶煞的阴魂,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接连不断炸裂、消散。
他就这样,带着五名战战兢兢、却拼命跟上脚步的同门,在密密麻麻的阴魂潮中,一步步,稳如磐石地向前推进,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所过之处,阴魂辟易。
这一幕,震撼了所有人。
就连那些正在逃命的弟子,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呆呆望着。
那是怎样的一种战斗?
没有灵力纵横,没有剑光四射,只有最简洁、最致命、仿佛演练过千万次的精准点杀。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强大。
“他……真的是炼气三层?”有人喃喃,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然而,洞窟深处的存在,被彻底激怒了。
“蝼蚁……安敢?!”
那道冰冷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怒意。
“嗡——!!!”
整个洞窟的阴煞之气疯狂倒卷,朝着萧凤所在的位置汇聚、压缩!
地面剧烈震动,两侧陡峭的岩壁开始剥落碎石。
前方,通往洞窟入口的方向,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黑雾疯狂涌动,两只比之前更加庞大、覆盖着厚重骨质甲壳的恐怖鬼爪,缓缓从黑雾中凝聚、伸出,如同两座移动的山岳,彻底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后方,无穷无尽的阴魂发出整齐的嘶吼,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再次合围,封死了退路。
左右皆是绝壁。
绝境。
真正的、插翅难飞的绝境。
“入口……被封死了!”受伤少年声音发颤。
“完了……我们被彻底困死了……”另一名女弟子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希望,刚升起,就被更深的绝望碾碎。
五名弟子面如死灰,连萧凤那始终挺拔的背影,此刻在他们眼中,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萧凤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前方,是幽冥鬼爪拦路,煞气冲天。
后方,是阴魂黑潮合围,绝无退路。
他缓缓转动视线,最终,落在了侧方——那条通往洞窟更深处、更黑暗、气息更加恐怖难测的蜿蜒路径。
那里,是连宗门卷宗都语焉不详、只用“绝地,入之必死”六个字描述的禁区。是幽冥洞窟真正的核心,是那头恐怖存在栖身的巢穴,也是所有阴谋指向的最终目的地。
踏入那里,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留下,十死无生。
萧凤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冰冷的计算、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五张写满恐惧和依赖的年轻脸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想活,就跟我走。”
“走?”少女茫然,“往……往哪走?”
萧凤抬手,指向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路径。
“往深处走。”
“什么?!”
“去那里?!那是死路啊!”
“里面……里面肯定有更可怕的东西!”
弟子们瞬间炸锅,惊恐万分。
萧凤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深邃:“留下,必死。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信我,就跟我走。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两只缓缓逼近的恐怖鬼爪。
“可以留下。”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步,朝着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毅然走去。
步伐坚定,背影孤绝。
五名弟子面面相觑,看着越来越近的鬼爪和身后咆哮的阴魂潮,极致的恐惧最终压垮了犹豫。
“我……我跟你走!”受伤少年一瘸一拐,第一个跟上。
“我也去!”那少女抹了把泪,也咬牙追了上去。
另外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惨笑一声,终究还是跟上了那道仿佛能劈开黑暗的灰袍身影。
六道身影,就此背离唯一的“生门”,主动投入了绝地深处,消失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之中。
他们身后,那两只恐怖的鬼爪停在了黑暗路径的入口处,仿佛有所忌惮,没有立刻追入。无穷的阴魂潮也停在外围,发出不安的嘶鸣。
洞窟深处,那道冰冷的意念,似乎也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声低沉、满意、带着无尽残忍玩味的笑声,在黑暗最深处,轻轻回荡。
“对……就是这样……”
“来吧……到我这里来……”
“你的魂……你的秘密……都将是本座的……”
与此同时。
青云宗,云雾缭绕的最高峰,宗主大殿深处。
一方氤氲着混沌气息的古朴水镜前,一道笼罩在朦胧光影中的身影,缓缓收回了点在水镜上的手指。
镜中,萧凤一行人没入黑暗的画面,随之淡去。
光影中,传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低不可闻:
“种子已种下……”
“棋局……该进入中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