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芷一夜没睡好。
鬼医婆婆那句“那毒,跟你娘有关”,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原身的记忆里,关于沈姨娘的片段不多——那个女人被关在冷院,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是隔着门,说不上几句话。
记忆里的沈姨娘,苍白、憔悴、眼神空洞,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花。
这样的人,会给战北霄下毒?
不对。
时间对不上。
战北霄中毒至少十年了,那时候原身才六岁,沈姨娘也刚被贬为妾室不久。一个被关在冷院的女人,怎么可能给当朝摄政王下毒?
除非——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颜芷翻了个身,看着帐顶发呆。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正想着,门外传来春杏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
颜芷坐起身:“怎么了?”
春杏推门进来,小脸煞白:“侯府来人了!是……是二小姐!”
二小姐?
颜若霜。
颜芷的眼睛眯了起来。
来得好快。
——
颜芷不紧不慢地洗漱、更衣、用早膳。
等她收拾妥当,来到花厅的时候,颜若霜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一进门,颜芷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娇媚可人,弱柳扶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活脱脱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小白花。
只可惜,这朵小白花,芯子是黑的。
“姐姐!”颜若霜看到她,立刻起身迎上来,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你可算来了!妹妹担心死你了!”
说着,一把抓住颜芷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颜芷冷眼看着。
这演技,搁现代能拿奥斯卡。
“妹妹别哭了。”她抽回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吧,站着怪累的。”
颜若霜愣了一下。
以前的颜芷,看到她这副模样,早就手足无措、连连道歉了。今天怎么……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在颜芷对面坐下。
“姐姐,”她低声说,“妹妹知道你受苦了。那摄政王……听说他病得很重,昨晚没为难姐姐吧?”
颜芷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没有。”她说,“王爷对我很好。”
“是吗?”颜若霜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可是妹妹听说,那摄政王性情暴戾,动不动就杀人……姐姐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骗我什么?”颜芷放下茶盏,“骗财?我没有。骗色?”她上下打量自己这具病恹恹的身体,“就我这样的,他骗来干嘛?”
颜若霜被噎了一下。
但她很快换上更关切的表情:“姐姐说得是。妹妹就是担心你,特意来看看。还带了些补品来——”
她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上前,捧出几个精美的锦盒。
“这些是上好的血燕、灵芝、人参,”颜若霜说,“姐姐身子弱,要好好补补。”
颜芷看着那几个锦盒,嘴角微微勾起。
“妹妹有心了。”她说,“不过这些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姐姐这是什么话!”颜若霜急了,“咱们是亲姐妹,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
“亲姐妹?”颜芷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颜若霜的脸色僵了僵。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姐姐是不是还在怪妹妹?怪妹妹当初没有替姐姐出嫁?可是妹妹也没办法啊,母亲说妹妹身子弱,受不了冲喜的折腾,所以才……”
“所以才让我去死?”颜芷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颜若霜脸色大变:“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妹妹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吗?”
颜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天前,我被灌药的时候,你在哪儿?”
颜若霜张了张嘴。
“我被塞进花轿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
“我来替你去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颜芷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是在偷笑,还是在庆幸?”
颜若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身后的小丫鬟吓得直发抖。
“姐姐,”颜若霜咬牙,“你真的误会了。妹妹是真心来看你的——”
“真心?”颜芷笑了,“那你带礼物了吗?”
颜若霜一愣:“带……带了,这些补品就是——”
“这些补品?”颜芷拿起一个锦盒,打开,闻了闻,“血燕?假的。用银耳染色冒充的。”
她又打开另一个:“灵芝?发霉的。吃了要拉肚子。”
再打开第三个:“人参?三年份的,装什么百年老参?”
她把锦盒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妹妹,你来看我,就带这些破烂?”
——
颜若霜的脸彻底僵住了。
她身后的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姐饶命!这些……这些不是奴婢准备的,是夫人让带的……”
颜若霜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蠢货!
颜芷冷眼看着这一切。
嫡母柳氏的手笔——既要装好人,又舍不得好东西。拿些假货次品来糊弄,反正以前的颜芷也认不出来。
只可惜,现在的颜芷,不是以前那个傻子。
“妹妹,”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开口,“你今天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颜若霜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姐姐说笑了,妹妹当然是来看你的。这些东西……可能是底下人办差了,妹妹回去一定严惩!”
“行。”颜芷点头,“那妹妹看过了,我挺好,可以回去了。”
逐客令下得这么直白,颜若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姐姐,”她站起来,声音冷了几分,“妹妹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对妹妹?”
“好心?”颜芷笑了,“你那点心,我还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颜若霜面前,一字一句:
“三年前,你推我进池塘,说我‘不小心落水’。”
“两年前,你让人在我的饭里下泻药,我拉了三天三夜,差点死掉。”
“一年前,你诬陷我偷你的簪子,让母亲罚我跪了三天祠堂。”
“三个月前,你故意把热茶泼在我手上,说是‘不小心’。”
颜芷抬起手,手背上还有淡淡的疤痕。
“这些,我都记着呢。”
颜若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以前的颜芷,从来不敢提这些事。她只会忍,只会躲,只会哭。
可现在——
这个女人,真的是颜芷吗?
“姐姐,”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不是……是不是中邪了?”
颜芷笑了。
笑得很灿烂。
“中邪?”她说,“对,我中邪了。所以妹妹你最好离我远点,免得被邪气冲撞了。”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
颜若霜脸色大变,连退好几步。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颜芷打开纸包,“送你个见面礼。”
一阵无色无味的粉末飘散开来。
颜若霜来不及躲,吸进去一口。
下一秒——
“啊!!!”
一声尖叫响彻花厅。
颜若霜疯了似的在身上抓挠,脸、脖子、手,每一寸皮肤都痒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好痒!好痒!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一边抓一边尖叫,脸很快被抓出一道道红痕,迅速红肿起来。
丫鬟吓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颜芷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这叫痒痒粉。”她说,“一个时辰后自动解除。放心,死不了人。”
“你!你这个毒妇!”颜若霜又痒又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母亲!让她来收拾你!”
“去啊。”颜芷微笑,“正好我也想让母亲来看看,她女儿这副尊容。”
颜若霜抓狂地尖叫一声,捂着脸冲了出去。
丫鬟连滚带爬地跟上。
——
花厅里安静下来。
春杏从门口探进头来,小脸煞白。
“小姐……你……你给她下药了?”
“嗯。”
“那可是二小姐!夫人最疼她了!”
“嗯。”
“夫人会来闹的!”
“让她来。”颜芷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春杏愣愣地看着她。
小姐真的变了。
变得……好厉害。
可是这样的小姐,让她好安心。
“笑什么?”颜芷看她一眼,“过来坐。”
春杏连忙摆手:“奴婢不敢!”
“让你坐就坐。”颜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站着我脖子疼。”
春杏小心翼翼地坐下,还是不敢坐实了,只搭了半边屁股。
“小姐,”她小声问,“二小姐回去告状,咱们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颜芷说,“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春杏不太懂,但看着小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
傍晚。
观澜阁。
战北霄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影杀跪在下方,一五一十地汇报。
“……颜若霜回府后,柳氏大怒,扬言明日要亲自来王府讨说法。侯爷一开始说要来,后来听说是王妃下的药,又说‘再等等看’。”
“再等等看?”战北霄冷笑,“他倒是会审时度势。”
“王爷,”影杀抬头,“要不要属下……”
“不用。”战北霄放下密报,“让她自己处理。”
影杀犹豫了一下:“王妃她……能处理吗?”
战北霄看他一眼。
影杀立刻低头:“属下多嘴。”
“影杀,”战北霄忽然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影杀愣了一下:“王爷问的是……王妃?”
“嗯。”
影杀沉默了一会儿,组织语言:“王妃……胆大,心细,有手段。今天的痒痒粉,属下都没看清她什么时候动的手。”
战北霄嘴角微微勾起。
“还有呢?”
“还有……”影杀想了想,“她对下人不错。那个叫春杏的丫鬟,在王妃面前不用跪,还敢坐着。”
“哦?”战北霄挑眉。
“属下观察过,”影杀说,“王妃对那个丫鬟,不像主仆,更像……姐妹。”
战北霄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幽深。
半晌,他开口:“查的事情,有进展吗?”
影杀神色一凛:“查到了几件事。”
“说。”
“三年前,王妃被罚跪雪地,是因为颜若霜诬陷她推倒了柳氏心爱的花瓶。那次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被人抬回去的时候,已经冻得发紫。”
战北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年前,王妃被下泻药,是颜若霜买通厨房的人干的。那次王妃拉了三天,差点脱肛,柳氏以‘养病’为由,把她挪到最偏的院子,连大夫都不给请。”
“一年前,簪子的事,也是颜若霜自导自演。簪子根本没丢,是她藏起来了,然后诬陷王妃偷窃。”
“三个月前,热茶的事,确实是不小心——但那是颜若霜故意不小心。王妃手背上的疤,现在还留着。”
影杀每说一句,战北霄的脸色就沉一分。
“还有一件事。”影杀顿了顿,“王妃的生母沈姨娘,当年被贬的原因,也有蹊跷。说是沈姨娘给柳氏下毒,但查出来的毒药,只在沈姨娘的房里找到。沈姨娘喊冤,说被人陷害,但没人信。”
战北霄的眼睛眯了起来。
“毒药是什么?”
“回王爷,是……”影杀抬头,神色凝重,“曼陀罗。”
——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战北霄靠坐在软榻上,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影杀知道,这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曼陀罗。
又是曼陀罗。
十年前的沈姨娘,和十年后的他。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继续查。”战北霄开口,声音低沉,“查沈姨娘的底细,查她娘家,查她嫁进侯府前后所有的事。”
“是。”
“还有,”战北霄顿了顿,“把王妃院子里的人,都换一遍。换成我们的人。”
影杀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保护她。”战北霄说,“既然她能让本王活,本王就让她好好活。”
影杀低头:“是。”
他正要退下,战北霄又开口:“明天柳氏要是来,你暗中盯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出手。”
影杀明白了。
王爷想看王妃怎么应对。
——
夜深了。
颜芷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翻看那本《毒经》。
鬼医婆婆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是真材实料。有些配方,连她这个现代毒理学博士都看得心惊。
正翻着,窗外又传来那熟悉的笑声。
“嘿嘿嘿……”
颜芷抬头。
鬼医婆婆蹲在窗外的树上,像只老猴子。
“师父。”颜芷无奈,“您能不能走门?”
“走门多没意思!”鬼医婆婆跳下来,推开窗户,利索地翻了进来,“婆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学会走门!”
颜芷:“……”
行吧,您老高兴就好。
鬼医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看到哪儿了?”
“曼陀罗那章。”
鬼医婆婆眼睛一亮:“看出什么了?”
颜芷沉吟了一下:“曼陀罗,剧毒,能致幻,也能致死。少量用于麻醉,过量则无解。书上说,曼陀沙华是曼陀罗的变种,生长在北狄,毒性更强,中毒者会慢慢衰竭而死,状似痨病。”
“对。”鬼医婆婆点头,“那小子中的,就是这个。”
颜芷合上书,看向她:“师父,您昨天说,这毒跟我娘有关?”
鬼医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她说,“有些事,婆婆现在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太多,反而害了你。”
“那您能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鬼医婆婆看着她,眼神难得正经,“那小子让人去查侯府了。你娘当年被贬,也跟毒有关——曼陀罗。”
颜芷心里一震。
“所以,”她慢慢说,“是有人用同一种毒,害了我娘,也害了王爷?”
“也许。”鬼医婆婆说,“也许不止这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丫头,你记住,”她回头,“这潭水很深。你既然趟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好好活着,好好学本事。等你能自己看懂这本书的时候,婆婆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完,她翻身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颜芷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毒经》上。
曼陀罗。
曼陀沙华。
沈姨娘。
战北霄。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还差最关键的一块。
——
第二天一早。
颜芷刚用完早膳,春杏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夫人来了!带着好多人!”
颜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来了多少人?”
“十几个!还有……还有二小姐!”
颜芷笑了。
“走,去看看。”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春杏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要不要去告诉王爷?”
“不用。”颜芷往外走,“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他。”
春杏跟在后面,想劝又不敢劝。
小姐真的变了。
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可是——
这样的小姐,真的好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