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支商队从京城出发,往北而去。
商队不大,二十来个人,十几辆马车,装的都是些丝绸茶叶——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队伍中间那辆最不起眼的马车里,颜芷裹着厚厚的狐裘,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出京了。
真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京城。
“想什么呢?”
战北霄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手炉。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出发前鬼医婆婆给他施了三天针,又灌了无数汤药,总算把毒性暂时压下去。
“在想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颜芷说。
“怕了?”
“不怕。”颜芷回头看他,“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战北霄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这才刚开始。”他说,“等到了北狄,更不真实。”
颜芷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
队伍走了十天,越往北越冷。
颜芷从车窗看出去,路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原。
“快到边境了。”战北霄说,“再走三天,就出关了。”
颜芷点点头。
这几天,她一直在看鬼医婆婆给的那本《毒经》,尤其是关于曼陀沙华的部分。
书上说,曼陀沙华生长在北狄极北之地,在死人堆里开花。花开时艳红如血,花期只有三天。采摘后必须用特殊方法保存,否则药性全失。
而能解曼陀沙华的,只有它的根。
可那根长在地下三尺,周围全是毒气,碰一下就死。
“到了。”战北霄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颜芷抬头,看到窗外出现了一座城池。
边关。
——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商队在一家客栈落脚。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看到战北霄,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爷,您来了!”他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
战北霄点点头,带着颜芷上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颜芷脱下狐裘,在炭盆边坐下。
“那个人是谁?”她问。
“本王的眼线。”战北霄说,“边关这边,都有本王的人。”
颜芷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王爷,”她问,“您去北狄,不只是为了找解药吧?”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幽深。
“聪明。”他说,“本王还要找一个人。”
“谁?”
“当年给本王下毒的那个人。”战北霄说,“本王要知道,是谁想要本王的命。”
颜芷沉默了。
她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关。
关外是另一番景象。
一望无际的草原,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天很低,云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颜芷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北狄。
她娘曾经来过的地方。
队伍在草原上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颜芷见识了战北霄的另一面。
他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活阎王,而是一个真正的统帅。扎营、巡夜、安排斥候——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王爷以前常来北狄?”她问。
“来过几次。”战北霄说,“打仗。”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背后是多少尸山血海?
颜芷没再问。
——
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颜芷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战北霄已经坐起来,手里握着剑。
“怎么了?”
“有动静。”战北霄说,“别动。”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喊杀声。
“敌袭!”
“保护王爷!”
颜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袭击?
她掀开被子,抓起藏在枕下的银针。
战北霄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拉到身后。
帐门被掀开,影杀冲进来。
“王爷!是北狄的斥候!大约三十人!”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三十人?
不多不少,刚好够试探。
“杀。”他说,“留两个活口。”
影杀领命而去。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颜芷握紧银针,手心沁出了汗。
战北霄回头看她。
“怕吗?”
“不怕。”颜芷说,“就是有点紧张。”
战北霄嘴角勾起。
“第一次?”
“第一次被袭击。”
“那紧张正常。”他说,“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颜芷:“……”
这男人,说的什么话?
——
一刻钟后,外面安静下来。
影杀掀开帐门进来,身上溅着血。
“王爷,解决了。留了两个活口。”
战北霄点点头,拉着颜芷走出去。
帐外,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具尸体。火光映照下,那些面孔扭曲狰狞,有的还睁着眼。
颜芷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不是害怕。
是没必要。
她见过太多尸体了。实验室里的,解剖台上的,都比这些更吓人。
战北霄注意到她的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不怕?”
“不怕。”颜芷说,“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
战北霄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本王越来越觉得,娶到你,是本王的运气。”
颜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向那两个俘虏。
——
俘虏是两个北狄士兵,一个三十来岁,一个才十几岁。
年轻的那个吓得直发抖,年长的那个却梗着脖子,一脸硬气。
战北霄在他们面前站定。
“谁派你们来的?”
年长的士兵不说话。
战北霄也不急,只是看着他们。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本王再问一遍,”他说,“谁派你们来的?”
年长的士兵还是不说话。
战北霄点点头,对影杀说:“那个年轻的,手指砍一根。”
年轻士兵吓得尖叫起来。
“我说!我说!是大王子!大王子派我们来的!”
年长的士兵猛地回头,瞪着他。
“闭嘴!”
可已经晚了。
战北霄看着那个年轻的士兵。
“大王子?宇文烈?”
“是……是……”
“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探……探虚实……”年轻的士兵结结巴巴地说,“大王子听说中原有人来了,让我们看看是谁……”
战北霄的眼睛眯了起来。
宇文烈。
北狄大汗的长子,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他来干什么?
“还有什么?”他问。
年轻的士兵摇头:“没……没有了……”
战北霄看了影杀一眼。
影杀手起刀落,两个俘虏无声倒地。
颜芷别过头去。
她知道,这是必要的。
可她还是不喜欢。
“走吧。”战北霄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换个地方扎营。”
——
队伍连夜转移。
等到了新的营地,天已经快亮了。
颜芷靠在车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宇文烈。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在想什么?”战北霄问。
“在想那个大王子。”颜芷说,“他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有内鬼。”他说,“队伍里有人通风报信。”
颜芷心里一紧。
“谁?”
“不知道。”战北霄说,“但很快就会知道。”
——
第二天傍晚,队伍到了一个部落。
这是北狄的一个小部落,只有几百人。族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看到战北霄,老泪纵横。
“王爷!您可算来了!”
战北霄扶起他。
“老族长,这些年辛苦了。”
老族长摇摇头,看向颜芷。
“这位是……”
“本王的王妃。”
老族长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行礼。
颜芷扶起他,心里却在想——
这个部落,和战北霄什么关系?
——
晚上,老族长设宴款待。
篝火旁,烤全羊的香味四溢。部落的男女老少载歌载舞,热闹得像过节。
颜芷坐在战北霄身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像是在敌国。
倒像是……回家了。
“王爷,”她压低声音问,“这个部落……”
“当年本王救过他们。”战北霄说,“那一年北狄大乱,这个部落被人追杀,本王收留了他们。后来他们回到北狄,就成了本王的眼睛和耳朵。”
颜芷明白了。
难怪。
老族长端着酒碗走过来,在颜芷面前跪下。
“王妃娘娘,”他说,“您一定要救救王爷!”
颜芷连忙扶他起来。
“老族长,您起来说话。”
老族长不肯起,老泪纵横。
“当年王爷救了我们全族,可他自己却中了毒!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解药,可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住颜芷的手。
“王妃娘娘,您跟我来!”
颜芷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点点头。
——
老族长带着他们来到一顶帐篷前。
帐篷很旧,门口的毡子都磨破了。
“就是这里。”老族长说,“当年那个给王爷下毒的人,在这里住过。”
颜芷心里一震。
她掀开帐门,走进去。
帐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毯子,一个快要散架的木箱。
她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杂物——破衣服,烂鞋子,还有一块……玉佩?
颜芷拿起那块玉佩,瞳孔猛地收缩。
和沈姨娘那块,一模一样!
“这玉佩……”她回头看向老族长,“是谁的?”
老族长凑过来看了看。
“这个啊,”他说,“是当年那个人的。他走的时候落下的。”
颜芷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族长想了想。
“瘦高个,黑瘦黑瘦的,像个汉人。对了,他脸上有块疤,从这里——”他比划了一下,“到这里。”
颜芷记下这个特征。
她转身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的脸色很凝重。
“你娘那块玉佩,”他说,“和这个一样?”
“一模一样。”颜芷说,“除了成色,花纹都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给战北霄下毒的人,和沈姨娘有关。
——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好了!有人偷袭!”
战北霄脸色一变,拉着颜芷就往外冲。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无数黑衣人冲进部落,见人就杀。
影杀带着人拼死抵抗,可对方人太多,渐渐抵挡不住。
“王爷!快走!”他大喊。
战北霄护着颜芷,且战且退。
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活捉那个女的!”有人用北狄话大喊,“大王子要活的!”
颜芷心里一沉。
宇文烈。
又是他。
战北霄的脸色冷得像冰。
“跟紧我。”他说。
颜芷点点头,握紧手里的银针。
一个黑衣人冲过来,她抬手就是一针,扎在他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软倒在地。
战北霄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好样的。”
两人一路杀出去,终于冲到马边。
战北霄把她推上马,自己翻身上去,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
马在草原上狂奔。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颜芷靠在战北霄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不规律。
“王爷,”她喊,“您的身子——”
“死不了。”战北霄说,“别说话,抱紧我。”
颜芷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马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慢下来。
战北霄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天已经快亮了。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什么都看不清。
“先找个地方歇歇。”他说。
他下马,把颜芷扶下来。
颜芷看到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爷,您毒发了!”
“知道。”战北霄说,“死不了。”
他说着,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
颜芷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乱得像一团麻——这是毒性发作的征兆。
她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个小山包,山包下有块大石头,可以挡风。
她咬着牙,把战北霄扶过去,让他靠在石头上。
然后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手很稳。
可她的心在发抖。
这个男人,是为了保护她才毒发的。
他本来不该来。
他本来可以在王府好好养着。
可他来了。
为了她。
“你不能死。”她低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我有事。你要是死了,谁保护我?”
战北霄没反应。
颜芷继续施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北霄的脉搏终于稳定下来。
颜芷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汗。
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傻子。”她说。
——
战北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睁开眼,看到颜芷坐在旁边,正在火上烤着什么。
“醒了?”颜芷回头,“饿了吧?吃点东西。”
战北霄坐起来,看着她递过来的烤兔腿。
“你打的?”
“我打的。”颜芷说,“别看我这样,打猎还是会的。”
战北霄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好吃。”
颜芷笑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看起来格外温柔。
战北霄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颜芷一愣。
“没有。”
“有。”战北霄说,“本王感觉到了。”
颜芷别过脸去。
“没有就是没有。”
战北霄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得那么真实。
没有阴鸷,没有病态,只是单纯的——笑。
“芷儿,”他说,“谢谢你。”
颜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
夜里,两人挤在石头后面,靠着彼此取暖。
颜芷睡不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爷,”她忽然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说,“把本王的命当回事的人。”
颜芷愣住了。
“别人都怕本王,恨本王,想要本王死。”战北霄继续说,“只有你,从一开始就想救本王。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权势,只是——想救。”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水。
“你说,本王能不对你好吗?”
颜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其实比她想象的更孤独。
“王爷,”她说,“以后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战北霄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好。”他说,“本王记住了。”
——
第二天一早,他们找到了回去的路。
影杀带着人找了一夜,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王爷!王妃!你们没事吧!”
“没事。”战北霄说,“部落那边怎么样了?”
影杀低下头。
“死了三十多人。老族长……没了。”
战北霄沉默了。
颜芷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战北霄开口。
“回去。”他说,“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
回到部落,颜芷看到了老族长的遗体。
他躺在那里,身上有好几道刀伤,手里还握着那把破旧的刀。
她想起昨天晚上,老族长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救战北霄的样子。
心里一阵酸涩。
“安葬他。”战北霄说,“厚葬。”
影杀领命而去。
颜芷站在老族长的遗体前,忽然想起那块玉佩。
她拿出来,递给战北霄。
“王爷,”她说,“那个下毒的人,和我娘一定有联系。”
战北霄接过玉佩,看着上面的花纹。
“这块玉佩,”他说,“不是普通的玉佩。这是某个组织的信物。”
颜芷心里一震。
“组织?”
“嗯。”战北霄说,“本王见过类似的。在北狄,有一个神秘的组织,专门做暗杀、下毒的勾当。他们的信物,就是这种成对的玉佩。”
颜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沈姨娘有一块。
那个下毒的人也有一块。
那沈姨娘和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爷,”她问,“这个组织叫什么?”
战北霄看着她,一字一句。
“血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