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队伍在一个小镇落脚。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几十户人家，挤在两条土路之间。唯一的客栈又小又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雪。
颜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雪花。
三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战北霄的毒就断断续续发作。虽然她每次都及时施针压制，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硬撑。
“在想什么？”
战北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颜芷回头，看到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还好。
“在想那个血影楼。”她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也只是听说过。”他说，“血影楼，三十年前突然出现，专门做暗杀、下毒的买卖。据说他们的杀手遍布天下，只要给得起钱，没有杀不了的人。”
“那官府不管吗？”
“管不了。”战北霄说，“他们太神秘了。没人知道总坛在哪儿，没人知道楼主是谁。就连他们的杀手，也都是单线联系，抓住一个也扯不出更多。”
颜芷的眉头皱起来。
这样的组织，沈姨娘怎么会和它有牵扯？
“你娘那块玉佩，”战北霄说，“应该是信物。血影楼的人，每人一块，成对使用。一块在身上，一块在楼主手里。任务完成，两块合在一起，才能领赏。”
颜芷心里一动。
“那我娘那块——”
“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得查了才知道。”
颜芷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王爷，王妃。”影杀的声音，“有消息了。”
——
楼下，影杀带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穿着北狄人的皮袍，可一开口，是地道的汉话。
“草民周大牛，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战北霄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周大牛低着头。
“草民知道血影楼的事。草民的弟弟，以前是血影楼的杀手。”
颜芷心里一震。
“他人呢？”
“死了。”周大牛说，“去年死的。死之前，他给草民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
影杀接过来，打开，递给战北霄。
里面是一块玉佩。
和沈姨娘那块，一模一样。
战北霄看着那块玉佩，眼神幽深。
“你弟弟怎么死的？”
周大牛的眼眶红了。
“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人杀了。连尸体都没能收回来。”
“什么任务？”
“杀一个……一个从京城来的女人。”周大牛说，“可他没成功。那女人身边有高手保护，他反而送了命。”
颜芷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人，”她问，“长什么样？”
周大牛摇头。
“草民不知道。弟弟没细说，只说是从京城来的，姓沈。”
颜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沈？
从京城来的？
那不就是——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周大牛想了想。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那时候，沈姨娘还没嫁进侯府。
那时候，她还在北狄。
颜芷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的脸色也很凝重。
“你弟弟，”他问，“有没有说过，是谁雇的他？”
周大牛摇头。
“草民问过，他不肯说。只说……只说那人的来头很大，大到不能说。”
——
周大牛走后，颜芷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
有人雇血影楼的杀手，要杀沈姨娘。
沈姨娘没死，杀手反而死了。
后来沈姨娘回了京城，嫁进侯府，成了侯夫人。
再后来，她被人陷害，关进冷院。
这一连串的事，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王爷，”她开口，“您说，是谁要杀我娘？”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复杂。
“也许是同一个人。”他说，“那个陷害她的人。”
颜芷心里一沉。
是啊。
杀不了她，就毁了她。
那个人，到底是谁？
——
夜里，颜芷睡不着。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正想着心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踩在雪上的老鼠。
颜芷心里一紧。
她悄悄退回床边，摸出银针，推了推战北霄。
战北霄立刻睁开眼，眼神清明——他根本没睡。
“有人。”她压低声音说。
战北霄点点头，把她护在身后。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砰！”
门被踹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
可他们还没站稳，影杀就从暗处杀出，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不到十息，三个黑衣人全倒在地上。
战北霄走到尸体旁，蹲下，翻看他们的手臂。
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纹着一朵血红色的花。
曼陀沙华。
“血影楼的人。”他说。
颜芷走过去，看着那些纹身。
血影楼的杀手，怎么会找到这里？
“有内鬼。”战北霄说，“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
第二天一早，战北霄把所有随行人员都召集起来。
二十多个人站在雪地里，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战北霄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如刀。
“昨晚有人偷袭。”他说，“三个血影楼的杀手。谁通风报信的，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战北霄等了一会儿。
“不站出来也行。”他说，“本王有办法让你出来。”
他看了影杀一眼。
影杀点点头，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牵着一只狗。
那狗通体漆黑，眼睛血红，一出现就冲着人群狂吠。
战北霄看着那些人。
“这是猎犬。”他说，“专门闻气味。昨晚那三个杀手身上的味道，它记住了。谁见过那三个人，它一闻就知道。”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抓住他。”
影杀扑过去，那人转身就跑，可跑出两步就被按在地上。
是个年轻的小厮，二十出头，平时负责喂马。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他拼命磕头，“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不听话就杀了我全家！”
战北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逼你？”
“不……不知道……”小厮结结巴巴地说，“有人给我送信，让我每天汇报队伍的行踪。我不知道是谁，真的不知道！”
“信呢？”
“看……看完就烧了……”
战北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拖下去。”他说，“问清楚他还知道什么。”
影杀把人拖走了。
颜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内鬼抓住了。
可更大的问题是——血影楼的人，为什么盯着他们？
——
当天下午，队伍离开小镇，继续往北。
战北霄决定不再隐藏行踪，反而大张旗鼓地往前走。
“既然他们想杀本王，”他说，“那就让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颜芷知道，他这是在逼对方现身。
可她也知道，这样很危险。
“王爷，”她说，“万一他们来的人太多——”
“那就一起死。”战北霄看着她，眼神平静，“怎么，怕了？”
颜芷摇摇头。
“不怕。”她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不要命。”
战北霄笑了。
“命？”他说，“本王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颜芷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多赚几天。”她说，“至少，等我把你治好。”
战北霄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本王等你。”
——
三天后，队伍到了一个叫“黑风谷”的地方。
两边的山崖高耸入云，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积雪覆盖着山石，看起来又美又险。
“这里最适合埋伏。”影杀说，“王爷，要不要绕路？”
战北霄看着那条通道，沉默了一会儿。
“不绕。”他说，“就走这里。”
颜芷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血影楼真的想杀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队伍开始进入峡谷。
颜芷坐在马车里，握着银针，紧张地盯着两边。
山崖上静悄悄的，只有雪偶尔滑落的簌簌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小心。”战北霄说。
话音刚落，两边山崖上忽然冒出无数黑影！
“放箭！”
箭矢如雨，从天而降！
影杀大喝一声，带着人举盾迎上。可箭太多太密，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战北霄护着颜芷，躲到马车后面。
“跟紧我。”他说。
颜芷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黑影，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们只是放箭，没有冲下来。
为什么？
正想着，她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腻腻的，像花香。
“不对！”她喊道，“箭上有毒！”
可已经晚了。
那些箭落地之后，箭头上开始冒出淡淡的烟雾。烟雾随风扩散，很快就笼罩了整个峡谷。
颜芷屏住呼吸，可还是吸进去一点。
头开始晕。
眼前开始模糊。
她看到战北霄在喊什么，可听不清。
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颜芷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手脚都动弹不得。
四处是冰雪，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这是什么地方？
她转头看去，看到战北霄也被绑在不远处。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王爷！”她喊，“王爷！”
战北霄没有反应。
颜芷的心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醒了？”
颜芷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瘦高个，黑瘦黑瘦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颜芷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
那个给战北霄下毒的人！
“你是谁？”她问。
男人笑了。
“我？”他说，“我叫沈墨。你娘的——弟弟。”
什么？！
颜芷愣住了。
沈姨娘……有弟弟？
“不信？”沈墨走到她面前，蹲下，“也对，你娘从来没提过我。毕竟，我是血影楼的杀手，见不得光。”
颜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沈姨娘的弟弟。
血影楼的杀手。
给战北霄下毒的人。
这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你……”她盯着他，“是你给王爷下的毒？”
“对。”沈墨点头，“是我。”
“为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报仇。”他说，“为了给我姐姐报仇。”
颜芷愣住了。
报仇？
报什么仇？
“你娘，”沈墨看着她，眼神复杂，“当年差点被人害死。我拼了命救她，把她送走，让她嫁人，以为她安全了。可后来呢？”
他的声音冷下来。
“后来，她还是被人害了。被关进冷院，变成疯子。而害她的人——”
他盯着颜芷。
“是那个男人的爹。”
颜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男人的爹？
战北霄的父亲？
“老摄政王。”沈墨一字一句，“当年害我姐姐的人，就是他。他找人杀我姐姐，杀不了，就陷害她，毁了她。而他的儿子——”
他看向战北霄，眼神里满是恨意。
“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颜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复仇。
可这复仇，找错了人。
“那王爷呢？”她问，“王爷当年才十几岁，他做错了什么？”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没错。”他说，“可他爹错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颜芷深吸一口气。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我娘现在是谁在照顾？”
沈墨愣了一下。
“谁？”
“王爷。”颜芷说，“是王爷派人去查她的案子，是王爷说要给她一个公道。而你——”
她盯着他。
“你差点害死他。”
沈墨沉默了。
“你娘的事，跟他无关。”颜芷继续说，“害你娘的人，是上一辈的人。王爷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他能做什么？”
沈墨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喜欢他？”
颜芷没有回避。
“对。”她说，“我喜欢他。”
沈墨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问，“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他是活阎王，杀人如麻——”
“我知道。”颜芷打断他，“可他对我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沈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跟你娘一样，”他说，“傻。”
——
就在这时，战北霄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沈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是你。”
沈墨看着他，笑了。
“王爷，好久不见。”
战北霄盯着他。
“是你给本王下的毒。”
“对。”沈墨说，“是我。”
“为什么？”
沈墨看了颜芷一眼。
“问你爹去。”他说，“问他当年做了什么。”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我爹？”
“对。”沈墨说，“你爹害了我姐姐，我就让你生不如死。很公平，对吧？”
战北霄沉默了。
颜芷看着他，心里一阵心疼。
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
却替他爹背了十年的债。
“沈墨，”她开口，“你放了王爷。你要报仇，找老摄政王去。可他已经死了，你找谁？”
沈墨看着她。
“你求我？”
“我求你。”颜芷说，“求你放了他。”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我姐姐当年，也这样求过我。求我放过那个男人——你爹。”
颜芷愣住了。
她爹？
侯爷？
“对。”沈墨说，“你那个好爹，当年也是我刺杀的目标。可你娘拦着我，说喜欢他，求我放过他。我放了。结果呢？”
他的声音冷下来。
“结果他眼睁睁看着我姐姐被陷害，一句话都不说。这种人——”
他啐了一口。
“死有余辜。”
颜芷沉默了。
她想起侯爷那张自私的脸，想起他对待沈姨娘的态度。
沈墨说得没错。
那个人，死有余辜。
“可王爷不是他。”她说，“王爷是无辜的。”
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娘一样，”他说，“为了喜欢的人，命都可以不要。”
他站起来，走到战北霄面前。
“小子，”他说，“我恨你爹，但不恨你。这十年，你也受够了。今天，我放你一马。”
他取出一个瓷瓶，扔给颜芷。
“解药。”他说，“吃了就没事了。”
颜芷接住瓷瓶，看着他。
“你……不杀我们？”
沈墨笑了。
“杀你们干什么？”他说，“我姐姐还要你们照顾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丫头，”他回头，“告诉你娘，弟弟不孝，不能去看她了。让她好好活着，别想我。”
说完，他消失在风雪中。
——
颜芷连忙打开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吃了一粒，又喂战北霄吃了一粒。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
她感觉身体渐渐恢复力气，手脚上的绳子也被她挣开。
她跑到战北霄身边，解开他的绳子。
“王爷，你怎么样？”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复杂。
“没事。”他说，“你呢？”
“没事。”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劫后余生的笑。
“你刚才，”战北霄说，“说喜欢本王？”
颜芷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那是骗他的！”
“是吗？”战北霄看着她，嘴角勾起，“可本王觉得，是真的。”
颜芷别过脸去。
“你爱信不信。”
战北霄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本王信。”他说，“信得很。”
颜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