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服下后,战北霄的身体一天天好转。
最初三天,他几乎都在昏睡。颜芷寸步不离地守着,每隔两个时辰就搭一次脉,看着脉象从混乱渐渐变得平稳。
第四天,他醒了。
第五天,能坐起来了。
第六天,能下地走动了。
第七天——
“本王要回去。”
颜芷看着他,没说话。
这七天里,他们一直住在沈墨留下的一个秘密据点里。山洞改造的屋子,隐蔽、温暖,还有足够的食物和药材。
沈墨安排得很周到。
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颜芷说,“再养几天。”
“养不了了。”战北霄看着洞外的雪,“京城那边,该炸锅了。”
颜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们失踪了七天。
七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好。”她说,“那就回去。”
——
第八天一早,两人启程。
影杀带着几个
surviving
的护卫在山洞外等着。看到他们出来,影杀的眼睛都红了。
“王爷!王妃!”
“哭什么?”战北霄看他一眼,“本王还没死。”
影杀连忙擦眼睛。
颜芷看着那几个护卫,心里一阵酸涩。
二十多个人出来,现在只剩不到十个。
那些死去的人,都留在了北狄的风雪里。
“走吧。”战北霄说,“回去给他们讨个公道。”
——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没有埋伏,没有追杀,一路畅通无阻。
颜芷知道,这是因为沈墨放话了。
那个男人,虽然恨透了战家,却还是念着姐姐的份上,放了他们一马。
第十三天,队伍到了边关。
还是那个客栈,还是那个掌柜。
看到战北霄,掌柜的眼睛都直了。
“王爷!您……您还活着!”
“怎么?”战北霄挑眉,“盼着本王死?”
掌柜连忙摆手:“不不不!王爷您误会了!是……是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您……”
“说什么?”
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说您死了。死在北狄了。消息已经传遍了,连朝廷都信了。”
颜芷心里一震。
她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的脸色很平静。
“谁传的消息?”
“不……不知道。”掌柜说,“就是突然就传开了。有人说,是北狄人传的;有人说,是京城那边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那就让他们以为本王死了。”
颜芷愣了一下。
“王爷?”
战北霄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正好看看,”他说,“都有谁会跳出来。”
——
第十五天,队伍悄悄进了京城。
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城外一处别院。
这是战北霄的私产,除了影杀,没人知道。
“先在这儿住下。”他说,“等本王摸清情况,再回去。”
颜芷点点头。
她看着窗外京城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离开了不到一个月,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春杏怎么样了。
不知道沈姨娘怎么样了。
不知道……侯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
三天后,影杀带回消息。
京城确实炸锅了。
摄政王战死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乱成一团。二皇子萧景琰趁机拉拢朝臣,三皇子也不甘示弱,两派斗得你死我活。
皇后稳坐钓鱼台,谁都不帮。
太后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而侯府——
“侯爷去摄政王府闹过两次。”影杀说,“说是要接王妃回去。”
颜芷冷笑。
接她回去?
是回去继续当棋子吧。
“还有,”影杀顿了顿,“沈姨娘……不太好。”
颜芷心里一紧。
“怎么了?”
“柳氏趁乱,断了冷院的供给。”影杀说,“这半个月,沈姨娘每天只有一顿稀粥,连炭火都没有。”
颜芷的手握紧了。
柳氏。
又是她。
“王爷,”她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点点头。
“去吧。”他说,“本王陪你去。”
——
当天夜里,两人悄悄进了侯府。
冷院还是那个冷院,破旧、阴冷、杂草丛生。
可这一次,门口连看守的婆子都没有。
颜芷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冷得像冰窖。
她点亮火折子,看到沈姨娘缩在角落里,裹着一床薄薄的破被子,瑟瑟发抖。
“娘!”
沈姨娘抬起头,看到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芷儿……我的芷儿回来了……”
颜芷冲过去,抱住她。
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冷得像冰块。
“娘,我来接你了。”她说,“我们走。”
沈姨娘摇摇头。
“不……不能走……”她说,“他们会害你的……”
颜芷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娘,不怕。”她说,“我有王爷在,没人能害我。”
沈姨娘看向门口的战北霄。
战北霄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岳母,”他说,“本王带您回家。”
沈姨娘愣了愣,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
从冷院出来,影杀已经准备好了马车。
颜芷扶着沈姨娘上车,战北霄跟在后面。
刚要离开,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站住!”
颜芷回头,看到柳氏带着几个婆子冲过来,手里还拿着棍棒。
“好啊!半夜偷人!给我拿下!”
那几个婆子冲上来,可还没靠近,就被影杀一脚一个踹飞了。
柳氏愣住了。
她这才看清,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是谁。
“摄……摄政王?!”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柳氏,”他说,“你胆子不小。”
柳氏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王……王爷饶命!妾身不知道是王爷!”
“不知道?”战北霄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知道,沈氏是本王的岳母吗?”
柳氏的脸都白了。
“妾身……妾身……”
战北霄没再看她。
“影杀,”他说,“带走。”
——
侯爷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的。
他冲到别院门口,却被护卫拦下。
“我要见芷儿!”他喊,“我是她爹!”
颜芷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喊声,一动不动。
沈姨娘坐在屋里,裹着厚厚的狐裘,喝着热汤。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比昨晚好多了。
“芷儿,”她轻声说,“让他进来吧。”
颜芷看着她。
“娘,您还要见他?”
沈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话,”她说,“该说清楚了。”
——
侯爷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战北霄,又看着站在一旁的颜芷,最后看向屋里的沈姨娘。
“婉娘……”
沈姨娘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侯爷,”她说,“好久不见。”
侯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今天叫你来,”沈姨娘继续说,“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沈姨娘一字一句,“你为什么要害我?”
侯爷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有……”
“没有?”沈姨娘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那这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侯爷看到那块玉佩,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
“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聘礼。”沈姨娘说,“说是你家祖传的,只给正妻。我信了,就戴着它。可后来我才知道,这玉佩有问题——长期戴着,会让人慢慢变傻,变成疯子。”
她看着侯爷,眼神里满是悲凉。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侯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战北霄看着他,忽然开口。
“侯爷,”他说,“那块玉佩,是血影楼的信物。你怎么会有?”
侯爷的脸色彻底变了。
“本王让人查过了,”战北霄继续说,“二十年前,有人雇血影楼的杀手,要杀沈氏。杀手没成功,反而死了。后来沈氏嫁给你,没过几年就被人陷害,关进冷院。”
他站起来,走到侯爷面前。
“侯爷,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侯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战北霄笑了,“那本王帮你想想。”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侯爷面前。
是一封信。
侯爷看到那封信,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那封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太后的私印。
——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姨娘看着那封信,脸色白得像纸。
颜芷扶住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太后。
竟然是太后。
“二十年前,”战北霄说,“太后派人刺杀沈氏,失败。后来沈氏嫁进侯府,太后又让人送来这封信——让侯爷想办法,让沈氏闭嘴。”
他看着侯爷,眼神冷得像冰。
“侯爷的办法,就是陷害她下毒,把她关进冷院。然后每天在她的饮食里下药,让她慢慢变成疯子。”
侯爷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说,“太后的人找上门来,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杀我全家!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沈姨娘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当年,”她说,“我求我弟弟放过你。我说你是个好人,会对我好。结果呢?”
侯爷不敢看她。
沈姨娘闭上眼睛。
“罢了。”她说,“都罢了。”
她站起来,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芷儿,”她头也不回,“让他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欠他了。”
——
侯爷被赶了出去。
颜芷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王爷,”她问,“太后为什么要杀我娘?”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你娘知道得太多了。”
颜芷回头看他。
“知道什么?”
“知道太后的秘密。”战北霄说,“当年,太后还是妃子的时候,做过一些事。你娘是她的贴身宫女,什么都知道。后来太后想灭口,可你娘命大,逃过一劫。”
颜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我娘被陷害,被关进冷院,都是太后指使的?”
“对。”
“那王爷您的毒呢?”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复杂。
“本王一直在想,”他说,“为什么是曼陀沙华。北狄的毒,怎么会用在本王身上?”
他顿了顿。
“现在想明白了——因为太后想让本王死,又不想让人怀疑到她头上。借北狄人的手,是最好的办法。”
颜芷心里一震。
太后要杀战北霄?
“她跟你有仇?”
“有。”战北霄说,“本王的母亲,当年就是死在她手里。”
颜芷倒吸一口凉气。
好深的仇。
好毒的心。
——
当晚,颜芷去陪沈姨娘。
沈姨娘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洞。
“娘,”颜芷握住她的手,“您还好吗?”
沈姨娘转过头,看着她。
“芷儿,”她说,“娘对不起你。”
“娘,您说什么呢?”
“这些年,”沈姨娘说,“让你一个人在侯府受苦。娘知道,柳氏和若霜欺负你,可娘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颜芷抱住她。
“娘,没事的。都过去了。”
沈姨娘摇摇头。
“过不去的。”她说,“太后不会放过我们的。”
颜芷心里一紧。
“娘,您知道什么?”
沈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很多。”她说,“多到,她必须杀我灭口。”
她看着颜芷,眼神里满是恐惧。
“芷儿,你听娘说。太后那个人,心狠手辣。她当年为了爬上后位,害死了多少人,娘都看在眼里。现在她知道娘还活着,还知道那些事,她不会罢休的。”
颜芷握紧她的手。
“娘,不怕。有王爷在。”
沈姨娘摇摇头。
“王爷也斗不过她的。”她说,“她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皇帝的亲娘。王爷再厉害,也是臣子。臣子斗不过太后的。”
颜芷沉默了。
她知道沈姨娘说得对。
太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要动她,比登天还难。
“娘,”她问,“那些事,能告诉王爷吗?”
沈姨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告诉他吧。”她说,“让他知道,他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
从沈姨娘屋里出来,颜芷去找战北霄。
战北霄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封信发呆。
“王爷。”她走过去。
战北霄抬起头。
“你娘睡了?”
“嗯。”颜芷在他对面坐下,“王爷,我娘说,可以把那些事告诉您。”
战北霄看着她。
“她愿意说了?”
“愿意。”颜芷说,“她说,您要知道,您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你说。”
颜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沈姨娘还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讲起。
讲太后当年怎么害死先帝的宠妃,怎么害死战北霄的母亲,怎么爬上后位。
讲太后怎么派人杀沈姨娘,怎么失败,怎么找到侯爷。
讲太后怎么利用血影楼,怎么给战北霄下毒。
一桩一件,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战北霄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王爷?”颜芷担心地看着他。
战北霄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好。”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本王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他说,“没想到,是被人害死的。”
颜芷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王爷,您想怎么办?”
战北霄看着她。
“报仇。”他说,“血债血偿。”
——
夜深了。
颜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太后。
血影楼。
二十年的恩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正想着,门忽然被敲响。
“王妃,”影杀的声音,“有人送来一封信。”
颜芷坐起来,打开门。
影杀递过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朵血红色的花。
曼陀沙华。
颜芷心里一跳,连忙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丫头,婆婆要走了。那小子的事,你自己多上心。记住,太后背后还有人。小心。
——婆婆留。”
颜芷愣住了。
鬼医婆婆走了?
她为什么要走?
太后背后还有人——是什么意思?
她拿着信,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得像哭声。
颜芷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