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颜芷就醒了。
鬼医婆婆那封信还在枕边，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像刀子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太后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能让鬼医婆婆连夜离开、连当面告别都不敢的人，得有多大的来头？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睡不着。
索性起来。
披衣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沈姨娘屋前。
屋里亮着灯。
颜芷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沈姨娘正坐在窗前，对着镜子梳头。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娘，起这么早？”
沈姨娘回头看她，笑了笑。
“睡不着。”她说，“习惯了。在冷院那些年，每天都是这个点醒。”
颜芷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梳子。
“我来。”
沈姨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颜芷一下一下给她梳着头。原身的记忆里，小时候也这样给沈姨娘梳过头。那时候沈姨娘还是侯夫人，住在正院，每天都有丫鬟伺候。可她还是喜欢让原身给她梳头。
“芷儿，”沈姨娘忽然开口，“你怪娘吗？”
颜芷的手顿了顿。
“怪您什么？”
“怪娘没本事，”沈姨娘说，“护不住你，让你在侯府受苦。”
颜芷沉默了一会儿。
“娘，”她说，“我不怪您。您也是受害者。”
沈姨娘摇摇头。
“可我毕竟是当娘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声音哽住，“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颜芷放下梳子，从后面抱住她。
“娘，都过去了。现在有我，有王爷，没人能再欺负咱们。”
沈姨娘握住她的手，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芷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那您就好好活着，”颜芷说，“多活几年，好好补偿我。”
沈姨娘笑了。
“好。”她说，“娘好好活着。”
——
从沈姨娘屋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颜芷往前院走，想去看看战北霄。
刚进院子，就看到影杀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影杀犹豫了一下。
“王爷……在发脾气。”
颜芷挑眉。
发脾气？
战北霄那个人，从来都是阴着来，很少当面发火。能让他“发脾气”的事，肯定不小。
她推门进去。
屋里，战北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密报。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到颜芷进来，他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醒了？”
“嗯。”颜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战北霄把一份密报递给她。
颜芷接过来一看，心里也是一沉。
密报上说，太后这两天频繁召见朝中大臣，尤其是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同时，禁军也在暗中调动，说是“例行换防”，可时间点太巧了。
“她想干什么？”颜芷问。
“想干什么？”战北霄冷笑，“想趁着本王‘死了’，把兵权收回去。”
颜芷的心往下沉。
太后这一手，太狠了。
战北霄“战死”的消息传开，朝堂上人心惶惶。这时候她站出来“稳定局势”，名正言顺。等她把兵权拿到手，就算战北霄活着回来，也晚了。
“王爷打算怎么办？”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让他们知道，”他说，“本王还活着。”
——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在京城传开。
摄政王没死。
不仅没死，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城门口，骑着马，带着人，一路往王府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全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放下惊堂木，瞪大眼睛。
酒肆里，喝酒的客人忘了端杯子。
大街上，人们纷纷往摄政王府的方向涌去，想亲眼看看那个活阎王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
摄政王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战北霄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长袍，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那个活阎王。
没错，是他。
他没死。
他真的回来了。
战北霄下马，往府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战北霄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人群才敢喘气。
“我的娘哎……”有人小声说，“活阎王真的回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
王府里，战北霄刚进观澜阁，周平就迎上来。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
“不急。”战北霄打断他，“先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周平咽了口唾沫，开始汇报。
第一天，消息传来，朝堂炸锅。
第二天，二皇子开始拉拢朝臣，三皇子也不甘示弱。
第三天，皇后出面调停，两边暂时偃旗息鼓。
第四天，太后开始召见大臣。
第五天，禁军调动。
第六天——
“第六天，侯府那边来人了。”周平说，“柳氏带着二小姐来的，说是……说是要接王妃回去。”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然后呢？”
“然后属下说王妃不在，她们不信，非要搜府。属下拦不住，她们就……”
周平低下头。
“她们就冲进去了。把王妃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拿走了不少东西。”
战北霄的脸色冷下来。
“拿了什么？”
“首饰、布料、还有一些……一些王妃的私人物品。”
颜芷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柳氏这是趁火打劫。
以为她“死”了，就来抢东西。
“王爷，”她说，“这事我来处理。”
战北霄看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颜芷说，“有些账，该算了。”
——
第二天一早，颜芷带着影杀和几个护卫，回了侯府。
门口的守卫看到是她，吓得腿都软了。
“王……王妃娘娘！”
“让开。”颜芷说。
守卫连滚带爬地让开路。
颜芷一路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直接往正院去。
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全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正院里，柳氏正和颜若霜说话，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到颜芷站在门口。
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
“怎么还活着？”颜芷替她说完，“让母亲失望了。”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
“来人！来人！”
没人应。
影杀带着人守在院门口，谁都不敢动。
颜芷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母亲，”她说，“听说您前几天去王府了？”
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是去……”
“去抢东西？”颜芷笑了，“抢得开心吗？”
柳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颜若霜躲在柳氏身后，浑身发抖。
“那些东西，”颜芷说，“都是我的嫁妆。母亲抢走了，是不是该还回来？”
柳氏咬牙。
“那是侯府的东西！你一个庶女，有什么嫁妆？”
颜芷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母亲，”她说，“您再说一遍？”
柳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我说，那是侯府的东西！你一个庶女——”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柳氏捂着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你……你敢打我？”
颜芷甩了甩手。
“打你怎么了？”她说，“我是摄政王妃，正一品。你一个五品淑人，以下犯上，打你都是轻的。”
柳氏的脸都绿了。
颜若霜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可她跑出两步，就被影杀拎着领子提了回来，扔在地上。
颜芷看着她，笑了。
“妹妹，别急着走啊。你拿了我的东西，还没还呢。”
颜若霜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没拿……”
“没拿？”颜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那这些东西，怎么在你屋里？”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样首饰布料的名字，都是柳氏母女从王府抢走的。
颜若霜的脸白了。
“我……我……”
颜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妹妹，”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上次你给我下的那个药，我还记着呢。”
颜若霜瞳孔收缩。
“你……你想干什么？”
颜芷笑了笑。
“不干什么。”她站起来，“把东西还回来，再给我娘磕三个头，这事就算了。”
颜若霜愣住了。
磕头？
给那个疯妇磕头？
“不……不可能！”她尖叫起来，“让我给那个疯子磕头，做梦！”
颜芷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那就算了。”她转身往外走，“影杀，把她们带走。罪名——盗窃摄政王府财物，以下犯上，意图谋害王妃。”
影杀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动手。
柳氏吓得腿都软了。
“不要！不要！我们磕头！我们磕头！”
她拉着颜若霜，连滚带爬地跑到沈姨娘屋前，扑通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颜芷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沈姨娘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
从侯府出来，颜芷心情很好。
春杏跟在后面，小脸上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小姐，你太厉害了！你看夫人那个样子，哈哈哈哈！”
颜芷笑了笑。
“这才刚开始。”她说。
春杏愣了一下。
“刚开始？”
颜芷没解释。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柳氏母女是小角色。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
回到别院，战北霄正在等她。
“处理完了？”
“嗯。”颜芷坐下，“东西都拿回来了，人也磕头了。”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
“做得不错。”
颜芷笑了。
“跟王爷学的。”
战北霄挑眉。
“跟本王学的？”
“嗯。”颜芷说，“该狠的时候狠，该忍的时候忍。这不是王爷教的吗？”
战北霄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笑，比前几天的笑真实多了。
“好。”他说，“学得不错。”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就在这时，影杀忽然进来。
“王爷，”他脸色凝重，“宫里来人了。”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谁的人？”
“太后。”影杀说，“太后派人来，说想见见王妃。”
颜芷心里一紧。
太后。
又来了。
战北霄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告诉她，王妃身体不适，改日再去。”
影杀苦笑。
“王爷，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说了，太后娘娘说了，今天一定要见到王妃。”
战北霄的脸色沉下来。
颜芷握住他的手。
“王爷，”她说，“我去。”
战北霄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颜芷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她一定要见，那就见。”
她顿了顿，笑了。
“再说，不是还有王爷吗？”
战北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本王陪你去。”
——
马车往皇宫驶去。
颜芷靠在战北霄怀里，闭着眼，想着心事。
太后这次召见，想干什么？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
“别怕。”战北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本王在。”
颜芷睁开眼，看着他。
“王爷，”她说，“我不怕。”
战北霄低头看她。
“真的？”
“真的。”颜芷说，“就是有点紧张。”
战北霄笑了。
“紧张正常。”他说，“本王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紧张。”
颜芷愣了愣。
“王爷也有紧张的时候？”
“有。”战北霄说，“是人都会紧张。区别在于，有的人紧张了就退缩，有的人紧张了还能往前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第二种。”
颜芷心里一暖。
“王爷怎么知道？”
战北霄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
寿康宫。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股阴冷的气息。
颜芷被带进暖阁，看到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像睡着了。
带路的太监上前，低声说：“太后娘娘，摄政王妃来了。”
太后睁开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落在颜芷身上，像两把刀子。
“来了？”她说，“坐吧。”
颜芷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
太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听说你去侯府了？”
颜芷心里一动。
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她说，“去拿回一些东西。”
太后点点头。
“做得对。”她说，“有些东西，该拿回来的就得拿回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娘还好吗？”
颜芷心里一紧。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家母还好。”
太后看着她，眼神幽深。
“好就好。”她说，“当年她是本宫身边的宫女，本宫一直记着她。这些年，本宫想帮帮她，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颜芷差点笑出声。
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身不由己？
可她面上不动声色。
“太后娘娘有心了。”
太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她说，“你是个聪明的。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
她坐直身子，看着颜芷。
“你娘的事，本宫知道一些。但本宫知道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颜芷看着她。
“太后娘娘想说什么？”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想说的是，”她一字一句，“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有些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顿了顿。
“比如，你那个好夫君。”
颜芷心里一紧。
“王爷怎么了？”
太后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娘的玉佩，是怎么到血影楼手里的？”
颜芷愣住了。
“是战北霄他爹给的。”太后说，“当年，老摄政王和血影楼有来往。那两块玉佩，是他送给血影楼楼主的信物。一块在楼主手里，一块在你娘手里。”
颜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我娘的玉佩，怎么会在她手里？”
太后看着她，笑了。
“因为，”她说，“你娘就是血影楼的人。”
什么？！
颜芷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太后看着她，眼神平静。
“不信？”她说，“那你回去问问你娘，问问她，当年是怎么认识你爹的。”
颜芷的手在发抖。
不可能。
沈姨娘怎么可能是血影楼的人？
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
“丫头，”太后说，“本宫不是要挑拨你们母女。本宫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靠回软榻，闭上眼。
“回去吧。”她说，“好好想想。”
——
从寿康宫出来，颜芷整个人都是懵的。
战北霄在宫门口等着她，看到她出来，迎上去。
“怎么了？”
颜芷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战北霄皱起眉。
“她说什么了？”
颜芷深吸一口气。
“王爷，”她说，“回去再说。”
——
回到别院，颜芷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很久。
太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沈姨娘是血影楼的人？
怎么可能？
可太后说得那么笃定，不像是假的。
她正想着，门被敲响。
“芷儿。”
是沈姨娘的声音。
颜芷站起来，打开门。
沈姨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复杂。
“太后找你了？”
颜芷点点头。
沈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了什么？”
颜芷看着她，忽然问：“娘，您是不是血影楼的人？”
沈姨娘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
颜芷的心往下沉。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姨娘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她说，“娘不想让你知道，你娘是个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