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沈姨娘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颜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娘,”她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您说清楚。”
沈姨娘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眼睛——那双颜芷一直觉得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满是痛苦和悔恨。
“芷儿,”她说,“娘不是故意瞒你的。娘只是……只是不敢说。”
颜芷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娘,不管您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您都是我娘。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认您。”
沈姨娘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你真的……不怪娘?”
“不怪。”颜芷说,“但您要把真相告诉我。全部。”
沈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讲述。
——
“娘的原名,不叫沈婉娘。”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娘叫沈墨鸢。墨水的墨,鸢鸟的鸢。”
颜芷心里一动。
沈墨。
那个在北狄救了他们的男人,叫沈墨。
“沈墨……是我弟弟。”沈姨娘说,“亲弟弟。”
果然。
“我们姐弟俩,从小就是孤儿。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我们就在街上讨饭。那时候,我八岁,他五岁。”
沈姨娘的眼神变得遥远,像是回到了那个饥寒交迫的童年。
“后来,有个人找到我们。他说,可以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地方住,只要我们跟他走。那时候太饿了,饿得什么都顾不上,就跟他走了。”
“那个人是谁?”
“血影楼的管事。”沈姨娘说,“他把我们带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孩子,都跟我们一样——孤儿,没人要。”
颜芷的心往下沉。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教我们杀人。”沈姨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用刀,用剑,用毒。每天练,练不好就没饭吃,练好了……练好了就去杀人。”
“您……杀过人吗?”
沈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杀过。”她说,“很多。”
颜芷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个温柔、软弱、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哭的沈姨娘。
那样的人,杀过人?
“娘不想的。”沈姨娘说,“可那时候,不杀别人,死的就是自己。弟弟还小,我得护着他。我只能杀。”
她抬起头,看着颜芷。
“芷儿,你会不会觉得娘很可怕?”
颜芷摇头。
“不会。”她说,“您是没办法。”
沈姨娘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你真是个好孩子。”她说,“娘对不起你。”
——
“后来呢?”颜芷问。
“后来,”沈姨娘说,“娘遇到了一个人。”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复杂。
“是老摄政王吗?”
沈姨娘点头。
“那时候,血影楼接了一个任务——刺杀他。管事派我去。”
颜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姨娘刺杀过战北霄的父亲?
“我混进王府,当了丫鬟。”沈姨娘说,“每天端茶倒水,看着他。等着机会下手。”
“可您没下手。”
“对。”沈姨娘说,“没下手。因为他……他对娘很好。”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
“那时候,没有人对娘好过。弟弟还小,需要我照顾,从来都是我对别人好。可他不一样。他看到我手上有伤,会问疼不疼;看到我咳嗽,会让人熬姜汤。他把我当人看,不是当杀手,是当人。”
颜芷沉默着。
她能理解那种感觉。
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一点点的温暖,都像火。
“我喜欢上他了。”沈姨娘说,“傻傻地喜欢上了。刺杀的事,一拖再拖。管事催了好几次,我都找借口拖着。”
“后来呢?”
“后来,被发现了。”沈姨娘苦笑,“血影楼有规矩,任务失败,就要受罚。管事派人来杀我,是他救了我。”
“老摄政王?”
“对。”沈姨娘说,“他早就知道我是谁,可他从没点破。我拖了那么久,他也一直装作不知道。那天血影楼的人来了,他把我护在身后,说——‘她是我的人,谁动她试试’。”
颜芷的鼻子酸了。
那个老摄政王,或许是个坏人,可他对沈姨娘,是真的。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沈姨娘说,“我不能留在那儿,会连累他。我带着弟弟离开京城,躲到北狄。可没过多久,他就找来了。”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
“他说,他不当摄政王了,跟我走。可我怎么能让他为了我放弃一切?我劝他回去,他不肯。我们就那么耗着,耗了半年。”
“那您怎么又嫁给我爹了?”
沈姨娘的眼神冷下来。
“因为太后。”
——
颜芷心里一震。
太后。
又是太后。
“太后那时候还是皇后。”沈姨娘说,“她知道了我和他的事。她派人来找我,说,只要我离开他,远嫁他人,她就不杀他。否则——”
她顿了顿。
“否则,就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颜芷的手握紧了。
“所以您答应了?”
“答应了。”沈姨娘说,“我不能让他死。他那么好的人,不该死在我手里。我答应太后,远嫁京城之外的人,从此不再见他。”
“然后呢?”
“然后,太后给我安排了侯府。”沈姨娘说,“武安侯府,填房。那个男人——你爹,那时候刚死了原配,急着找个人续弦。太后一句话,他就娶了我。”
“他……知道您的身份吗?”
“知道。”沈姨娘说,“太后告诉他了。可他不介意。因为他想要太后的支持,想往上爬。”
颜芷冷笑。
果然。
那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
“嫁进侯府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沈姨娘说,“可他——老摄政王——他放不下。他让人给我送信,说他想我。我说你别来,可他来了。”
她闭上眼睛。
“你……就是这么来的。”
颜芷愣住了。
她?
“我不是……”
“你不是侯爷的女儿。”沈姨娘睁开眼,看着她,“你是老摄政王的女儿。”
——
轰——
颜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谁?
她是老摄政王的女儿?
那她和战北霄——
“不……”她摇头,“不可能……”
“是真的。”沈姨娘握住她的手,“芷儿,你是老摄政王的女儿。你和战北霄,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颜芷的手在发抖。
整个人在发抖。
她想起这些日子和战北霄之间的一切。
洞房夜的针锋相对。
相处中的互相试探。
北狄风雪里的生死相依。
她对他的表白。
他对她的承诺。
兄妹?
他们是兄妹?
“不……”她站起来,往后退,“不可能……你骗我……”
沈姨娘的眼泪流下来。
“芷儿,娘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
颜芷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王爷知道吗?”她问,“他知道吗?”
沈姨娘摇头。
“他不知道。没人知道。老摄政王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
颜芷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战北霄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可他们……
“娘,”她声音发颤,“那我和他……”
沈姨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抱住她。
“芷儿,”她说,“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颜芷靠在她肩上,眼泪流了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芷才平静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洞。
“娘,”她问,“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太后。”她说,“她今天找你去,就是想逼我说出来。”
颜芷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太后知道这件事。”沈姨娘说,“她一直都知道。她留着这个把柄,就是为了今天。她怕战北霄,怕他查清真相,怕他找她报仇。所以她要用这件事,拆散你们。”
颜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拆散他们?
“如果我和他……”
“如果你们在一起,”沈姨娘说,“那就是乱伦。传出去,你们都会身败名裂。太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你们。”
颜芷的手握紧了。
好毒。
太毒了。
“那怎么办?”她问,“我能怎么办?”
沈姨娘看着她,眼神复杂。
“芷儿,”她说,“你恨娘吗?”
颜芷摇头。
“不恨。”她说,“您也是受害者。”
沈姨娘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好孩子。”她说,“那娘告诉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战北霄,”沈姨娘一字一句,“不是亲兄妹。”
颜芷愣住了。
“什么?”
“他不是老摄政王的儿子。”沈姨娘说,“他是先帝的儿子。”
——
颜芷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一夜,太多真相砸过来,砸得她晕头转向。
“先帝的儿子?”她问,“怎么可能?”
“当年,”沈姨娘说,“老摄政王和先帝是兄弟。先帝病重,把年幼的太子托付给他。可太子太小,朝堂不稳,老摄政王就用自己的儿子顶替太子,把太子养在自己府里。”
颜芷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王爷……是太子?”
“对。”沈姨娘说,“他才是真正的太子。现在的皇帝,是老摄政王的儿子。”
颜芷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太疯狂了。
“那他知道吗?”
“不知道。”沈姨娘说,“老摄政王到死都没告诉他。这个秘密,只有太后、老摄政王和我,三个人知道。”
颜芷看着她。
“太后也知道?”
“知道。”沈姨娘说,“所以她才那么怕他。他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人。如果真相揭开,太后和她儿子,都得死。”
颜芷终于明白了。
太后为什么那么恨战北霄。
为什么要下毒杀他。
为什么要拆散他们。
因为战北霄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威胁。
“娘,”她问,“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姨娘看着她,眼神温柔。
“因为,”她说,“娘不想你恨他。也不想他恨你。你们不是亲兄妹,你们可以在一起。”
颜芷的眼泪又流下来。
“娘……”
沈姨娘抱住她。
“芷儿,”她说,“去找他吧。告诉他真相。你们一起,对付太后。”
——
从沈姨娘屋里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颜芷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夜,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她需要时间消化。
她深吸一口气,往战北霄的院子走去。
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
——
战北霄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密报,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颜芷,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还没睡?”
颜芷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她说,“我有话跟您说。”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怎么了?”
颜芷深吸一口气。
“关于我娘的事,”她说,“关于太后的事。还有——关于您的身世。”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本王的身世?”
“对。”颜芷说,“您不是老摄政王的儿子。您是——先帝的太子。”
战北霄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说什么?”
颜芷握住他的手。
“王爷,您听我说……”
她把沈姨娘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从沈姨娘的身世,到老摄政王的往事。
从太后的威胁,到身世的真相。
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战北霄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颜芷担心地看着他。
“王爷?”
战北霄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复杂。
震惊、愤怒、痛苦、迷茫——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
“本王……”他开口,声音沙哑,“本王是先帝的儿子?”
“是。”
“那现在的皇帝……”
“是老摄政王的儿子。”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如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本王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后那么恨我。原来不是因为我挡了她的路,而是因为——我才是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颜芷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王爷,您打算怎么办?”
战北霄看着她。
“你呢?”他问,“你知道这些之后,还会站在本王这边吗?”
颜芷看着他,一字一句。
“王爷,我站在您这边,不是因为您的身份。是因为您是您。”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里的复杂渐渐化开,变成温柔。
“芷儿,”他说,“谢谢你。”
颜芷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
战北霄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
然而就在这时,影杀忽然冲进来。
“王爷!不好了!”
战北霄松开颜芷,看着他。
“怎么了?”
影杀的脸色很难看。
“宫里来人了!说——说太后娘娘驾崩了!”
什么?!
颜芷和战北霄对视一眼。
太后死了?
怎么可能?
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影杀说,“可……可宫里传出的消息,说不是心疾,是中毒。”
中毒?
颜芷心里一紧。
“谁下的毒?”
影杀摇头。
“不知道。宫里现在乱成一团,禁军已经封城了。皇上下了旨,让王爷即刻进宫。”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太后死了。
在这个时候?
在他刚刚知道真相的时候?
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王爷,”颜芷说,“我陪您去。”
战北霄看着她,点点头。
“好。”
——
马车往皇宫驶去。
颜芷靠在战北霄怀里,想着心事。
太后死了。
谁杀的?
沈姨娘?
不,不可能。沈姨娘一直在别院,有人看着。
那是谁?
还有,太后一死,那些秘密——
“王爷,”她忽然想起什么,“我娘说过,太后背后还有人。”
战北霄看着她。
“你是说——”
“太后不是最大的。”颜芷说,“她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太后是被灭口的?”
“有可能。”颜芷说,“她知道得太多了。那个人怕她说出来,就先下手为强。”
战北霄的眼神冷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个人——
是谁?
——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禁军把守着宫门,看到战北霄,纷纷行礼。
战北霄下车,拉着颜芷往里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宫人。太后的死,显然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
寿康宫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皇后、皇帝、各位皇子、朝中重臣——全都来了。
看到战北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有警惕的,有害怕的,有幸灾乐祸的。
战北霄面无表情,拉着颜芷走进去。
暖阁里,太后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嘴角还有残留的血迹。
太医正在检查,看到战北霄,连忙行礼。
“怎么样?”战北霄问。
太医摇头。
“回王爷,太后娘娘是中毒而亡。毒药是……是曼陀沙华。”
曼陀沙华。
颜芷的瞳孔猛地收缩。
又是曼陀沙华。
和战北霄中的,是同一种毒。
她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的脸色也很难看。
曼陀沙华,北狄之毒。
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查。”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给本王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