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里乱成一团。
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脸色煞白。太后死了,死在宫里,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站在太后的床前,看着那张青紫的脸,眼眶泛红,可颜芷总觉得,那红来得有些刻意。
“皇叔,”皇帝转向战北霄,“您看这事……”
战北霄看着他,眼神幽深。
“陛下想怎么办?”
皇帝叹了口气。
“朕自然是想要彻查。可母后突然驾崩,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朕怕……”
“怕什么?”
皇帝看着他,欲言又止。
一旁的皇后接过话头。
“摄政王,太后娘娘中毒身亡,这事非同小可。按理说,该由您来主持彻查。可您刚从北狄回来,身子还没好利索,本宫怕您操劳过度。”
战北霄挑眉。
“那皇后的意思是?”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
“本宫觉得,这事不如交给二皇子。他年轻,精力足,又是太后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都合适。”
二皇子?
萧景琰?
颜芷心里一动。
皇后这是想借机给萧景琰铺路?
她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后说得是。”他说,“那就让二皇子查吧。”
颜芷愣了一下。
他答应了?
这么痛快?
皇后显然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摄政王深明大义,本宫替二皇子多谢您了。”
战北霄摆摆手。
“不必。”他说,“本王累了,先告退。”
他拉着颜芷,转身就走。
——
出了寿康宫,颜芷忍不住问。
“王爷,您怎么答应了?”
战北霄看她一眼。
“为什么不答应?”
“皇后这是想让二皇子立功,攒资历,以后……”
“以后什么?”战北霄打断她,“当太子?”
颜芷点点头。
战北霄笑了。
“那就让他当。”他说,“查得出来,是他的本事。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
“查不出来,就是他无能。”
颜芷明白了。
这事是烫手山芋。查出来了,得罪凶手;查不出来,丢脸的是自己。战北霄这一手,是以退为进。
“王爷觉得,他能查出来吗?”
战北霄看着她。
“你觉得呢?”
颜芷想了想,摇头。
“难。太后死得太突然,太干净,一点线索都没留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颜芷压低声音,“凶手自己跳出来。”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他说,“那就等着看,谁会跳出来。”
——
回到别院,沈姨娘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颜芷,她连忙迎上来。
“芷儿!太后真的死了?”
颜芷点点头。
沈姨娘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死的?”
“中毒。”颜芷说,“曼陀沙华。”
沈姨娘倒吸一口凉气。
曼陀沙华。
又是这个。
“娘,”颜芷问,“您觉得是谁下的手?”
沈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是太后自己的人。太后虽然心狠手辣,但她惜命。能在她身边下毒的,一定是她信任的人。”
颜芷心里一动。
太后信任的人?
“皇后?”
沈姨娘摇头。
“太后不信皇后。她只信一个人。”
“谁?”
沈姨娘看着她,一字一句。
“她身边的掌事太监,福公公。”
——
福公公?
颜芷想起那个在寿康宫见过的老太监,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是太后的人?”
“是。”沈姨娘说,“跟了太后三十年,太后最信他。当年那些事,他都知道。”
颜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福公公是太后最信任的人,那太后死了,他——
“他还活着吗?”
沈姨娘愣了一下。
“这……”
颜芷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去问王爷。”
——
战北霄听她说完,眉头皱起来。
“福公公?”
“对。”颜芷说,“我娘说,太后最信他。他知道太后的所有秘密。”
战北霄看向影杀。
“福公公人呢?”
影杀摇头。
“属下让人查过,太后死后,福公公就不见了。宫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不见了?
颜芷心里一沉。
是跑了,还是被人灭口了?
“找。”战北霄说,“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影杀领命而去。
颜芷看着战北霄。
“王爷,您说,会不会是福公公下的毒?”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他说,“如果是他,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人。他自己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动机。”
颜芷点点头。
太后背后的人,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
——
第二天,消息传来。
福公公找到了。
死在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颜芷赶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出来了。
福公公平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角有血迹。
和太后一模一样的死法。
曼陀沙华。
颜芷蹲下,仔细检查尸体。
尸体还有余温,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致命伤是毒,身上没有其他外伤。
她翻看他的手掌,忽然发现不对劲。
福公公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有淡淡的黑色痕迹。
是毒?
不对。
如果是毒,他自己也该中毒。
那是——
她凑近闻了闻。
墨汁。
写字的墨汁。
“他死之前写过东西。”她站起来,“找找附近,有没有纸?”
影杀带人四处搜寻,最后在佛像后面找到一个纸团。
颜芷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荣……王府……”
荣王府?
颜芷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的脸色变了。
荣王。
先帝的三皇子,当今皇帝的皇叔,战北霄的——叔叔。
——
回府的路上,颜芷一直在想。
荣王。
这个人,在原身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他是个闲散王爷,不管朝政,整天只知道吟诗作画,养花逗鸟。
这样的人,会是太后背后的人?
“王爷,”她问,“荣王是什么人?”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的三叔。”他说,“先帝的幼弟。当年争夺皇位的时候,他年纪太小,没参与。后来就一直当个闲散王爷。”
“那他怎么会……”
“不知道。”战北霄说,“但福公公临死前写下他的名字,一定有原因。”
颜芷点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战北霄看着她。
“等。”他说,“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
三天后。
萧景琰来了。
他站在别院门口,求见颜芷。
颜芷犹豫了一下,还是见了。
萧景琰比上次见面憔悴了很多,眼底发青,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睡。
“芷儿。”他开口,声音沙哑。
颜芷看着他。
“殿下找我什么事?”
萧景琰苦笑。
“你连坐都不让我坐?”
颜芷让开身子。
“进来吧。”
——
萧景琰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颜芷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终于,他开口了。
“太后的事,我查不下去了。”
颜芷挑眉。
“为什么?”
“因为,”萧景琰抬起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而那个人,我动不了。”
“谁?”
萧景琰看着她,一字一句。
“荣王。”
颜芷心里一动。
果然是他。
“你查到了什么?”
萧景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颜芷拿起来看。
是账本。
荣王府的账本。
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年,荣王府往宫里送了多少东西,收了多少东西。而收东西的人,是太后身边的福公公。
“这是贿赂?”她问。
“不止。”萧景琰说,“你再往后看。”
颜芷翻到最后几页,瞳孔猛地收缩。
那上面记着的,不是银子,不是珠宝。
是毒药。
曼陀沙华的采购记录。
“荣王买过曼陀沙华?”她问。
“买过。”萧景琰说,“而且不止一次。最早的一次,是十年前。”
十年前。
战北霄中毒的时间。
“你怎么查到的?”
“荣王府有个账房先生,以前是我的人。”萧景琰说,“太后死后,他偷偷把这些账本送给我。说是……说是怕荣王灭口。”
颜芷看着他。
“你把这些给我看,想干什么?”
萧景琰苦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事我管不了了。荣王是皇叔,手里有兵权。我去告他,死的只会是我。”
他看着颜芷。
“可你不一样。你有摄政王。”
颜芷沉默了。
萧景琰站起来。
“芷儿,”他说,“以前我对不起你。这些,就当是补偿吧。”
他转身要走。
“殿下。”颜芷叫住他。
萧景琰回头。
“谢谢你。”颜芷说。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不用谢。”他说,“你幸福就好。”
他走了。
颜芷拿着那叠账本,久久没有动。
——
战北霄看完账本,脸色很难看。
“荣王。”他说,“本王的好三叔。”
“王爷打算怎么办?”
战北霄看着她。
“你说呢?”
颜芷想了想。
“证据还不够。”她说,“光是账本,说明不了什么。荣王可以说,他买曼陀沙华是为了别的用途。要定他的罪,得有人证。”
“人证?”
“对。”颜芷说,“福公公死了,可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真相。”
战北霄看着她。
“谁?”
“下毒的人。”颜芷说,“太后身边的人,能给她下毒的,一定是亲近的人。福公公是其中之一,可动手的,不一定是福公公。”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
“宫里还有他们的人。”颜芷说,“那个人,还在。”
——
当天夜里,影杀带人悄悄进了宫。
颜芷和战北霄在别院等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影杀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吓得浑身发抖。
“王爷,王妃,”影杀说,“这小子是太后宫里负责端茶的。太后中毒那天,是他端的茶。”
战北霄看着那小太监。
“茶里有什么?”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饶命!奴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是……是福公公让奴才端的。他说那茶是太后要喝的,让奴才送进去。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颜芷看着他。
“福公公给你茶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小太监想了想。
“他……他说,让奴才小心点,别洒了。”
“还有呢?”
“还……还说,送完之后,就去他屋里一趟,有赏钱。”
颜芷和战北霄对视一眼。
福公公给的赏钱?
那就是杀人灭口。
“你去了吗?”
“去了。”小太监说,“可奴才去的时候,福公公不在。奴才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就走了。”
颜芷心里一动。
福公公不在?
那他去了哪儿?
“那天之后,你见过福公公吗?”
小太监摇头。
“没有。那天之后,奴才就没见过他了。后来听说他死了……”
颜芷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小德子。”
颜芷看向战北霄。
战北霄点点头。
“先留下。”他说,“有用。”
——
小德子被带下去了。
颜芷看着战北霄。
“王爷,您信他说的话吗?”
战北霄想了想。
“信一半。”他说,“福公公让他送茶是真的,可茶里的毒,不一定是他下的。”
颜芷点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战北霄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他说,“等荣王动。”
“他会动吗?”
“会。”战北霄说,“福公公死了,账本丢了,他一定坐不住了。他会动,而且会动得很快。”
颜芷走到他身边。
“那我们……”
战北霄转身,握住她的手。
“准备。”他说,“准备收网。”
——
三天后。
荣王府动了。
不是明面上的动,是暗地里的。
影杀的人发现,荣王府这几天频繁有人进出。送信的、送东西的、鬼鬼祟祟的人——一个接一个。
“查到是谁了吗?”战北霄问。
“查到了。”影杀说,“都是些老面孔。以前在太后宫里当差的。”
颜芷心里一紧。
太后宫里的人?
荣王在联系太后的人?
“他想干什么?”她问。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他想——”他顿了顿,“把脏水泼到本王身上。”
颜芷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太后死了,谁最有可能杀她?”战北霄说,“本王。因为本王和她有仇。如果荣王能让太后的人作证,说本王和太后有过冲突,说本王有杀人动机——那这案子,就破了。”
颜芷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
“那怎么办?”
战北霄看着她,笑了。
“让他泼。”他说,“泼得越狠越好。”
颜芷不明白。
“王爷?”
战北霄拉着她坐下。
“你想,”他说,“如果荣王真的动了,是不是就证明——他和太后是一伙的?”
颜芷想了想,点头。
“对。”
“那如果他动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抓他?”
“对。”
“那如果他动了,我们抓他的时候,是不是人赃并获?”
颜芷的眼睛亮了。
“王爷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战北霄笑了。
“聪明。”
——
又过了三天。
荣王终于动了。
他派人在朝堂上发难,说战北霄和太后有旧怨,有杀人动机。还找来了几个太后宫里的旧人作证,说战北霄曾多次威胁太后。
皇帝听了,脸色很难看。
“皇叔,您怎么说?”
战北霄站在朝堂上,看着荣王。
“三叔,”他说,“您说完了?”
荣王冷笑。
“怎么?摄政王想抵赖?”
战北霄笑了。
“不。”他说,“本王只是想问问三叔,这些证人,您是哪儿找来的?”
荣王一愣。
“自然是他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战北霄看向那几个太监,“你们自己来的?”
几个太监连连点头。
“是……是奴才们自己来的。”
战北霄点点头。
“那本王再问你们,”他说,“太后死的那天,你们在哪儿?”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
“奴才们……奴才们在宫里。”
“在宫里干什么?”
“当……当差。”
“当什么差?”
“奴才……”一个太监支支吾吾,“奴才在御膳房。”
战北霄看着他。
“御膳房?那你见过太后吗?”
“没……没有。”
“没见过太后,你怎么知道太后和本王有仇?”
太监被问住了。
荣王的脸色变了。
“战北霄!你这是在威胁证人!”
战北霄看向他。
“三叔,”他说,“您别急。还有更好看的。”
他拍了拍手。
殿门打开,一个人被押了进来。
荣王看到那个人,脸色彻底白了。
是荣王府的账房先生。
“这个人,”战北霄说,“三叔认识吧?”
荣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账房先生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饶命!草民什么都说!是荣王让草民做的!那些账本,那些毒药,都是他让草民买的!”
荣王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血口喷人!”
战北霄从袖子里掏出那叠账本,扔在他面前。
“三叔,”他说,“这些账本,您认识吗?”
荣王看到账本,腿一软,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