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被押下去的时候，朝堂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跟着他叫嚣的大臣，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生怕战北霄多看他们一眼，把他们也揪出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看被拖出去的荣王，又看看站在殿中央的战北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陛下，”战北霄开口，“荣王涉嫌毒害太后，罪证确凿。臣请陛下下旨，严加审讯，查明真相。”
皇帝点点头。
“皇叔说得是。传朕旨意，将荣王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战北霄看着他。
“陛下，臣以为，此案涉及太后，非同小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未必压得住。”
皇帝愣了一下。
“那皇叔的意思是……”
“臣亲自审。”战北霄说。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让摄政王亲自审？
那不是等于把案子交给他一个人了？
可谁敢反对？
荣王刚刚被拿下，那些和他走得近的大臣，现在人人自危。这时候站出来反对战北霄，不是找死吗？
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那就辛苦皇叔了。”
——
退朝后，战北霄和颜芷一起往外走。
刚出大殿，就被人叫住了。
“摄政王留步。”
战北霄回头，看到一个中年太监小跑着过来。
“王爷，皇后娘娘请您和王妃过去一趟，有话要说。”
战北霄挑眉。
皇后？
这个时候？
颜芷看了他一眼。
战北霄点点头。
“带路。”
——
凤仪宫里，皇后正等着他们。
看到两人进来，她连忙起身相迎。
“摄政王，王妃，快请坐。”
战北霄和颜芷坐下。
皇后屏退左右，叹了口气。
“摄政王，”她说，“今儿个的事，本宫都听说了。荣王他……真的是害死太后的凶手？”
战北霄看着她。
“证据确凿。”
皇后点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太后她……本宫一直把她当亲娘看待。没想到，竟然是荣王……”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摄政王，您一定要给太后讨个公道。”
战北霄看着她，眼神幽深。
“皇后放心，本王会的。”
皇后点点头，又看向颜芷。
“王妃，你娘可还好？”
颜芷心里一动。
怎么突然问起沈姨娘？
“多谢皇后关心，家母还好。”
皇后笑了笑。
“那就好。本宫听说，你娘以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也算是有缘。改日若有机会，本宫想见见她。”
颜芷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皇后的表情，滴水不漏。
“皇后娘娘抬爱了。家母身子不好，恐怕不便入宫。”
皇后点点头。
“也是。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她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人送他们出来了。
——
出了凤仪宫，颜芷压低声音问。
“王爷，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战北霄冷笑。
“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咱们知道多少。”战北霄说，“太后死了，荣王倒了，接下来会是谁？”
颜芷心里一紧。
“你是说，皇后也……”
“不一定。”战北霄说，“但她肯定不干净。太后在的时候，她伏低做小。太后不在了，她可就是后宫之主了。”
颜芷点点头。
“那她要见我娘……”
“也是试探。”战北霄说，“你娘知道得太多了。她想看看，你娘会不会说出什么。”
颜芷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我娘她……”
“放心。”战北霄握了握她的手，“本王的人守着，没人能动她。”
——
回到别院，沈姨娘正等着他们。
看到两人进来，她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荣王认了吗？”
战北霄摇头。
“还没审。先关着。”
沈姨娘点点头，欲言又止。
颜芷看出她的不对劲。
“娘，怎么了？”
沈姨娘犹豫了一下。
“芷儿，”她说，“娘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沈姨娘说，“太后和荣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亲近。”
颜芷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太后在的时候，荣王很少进宫。”沈姨娘说，“每年也就请安的时候来一次。可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荣王来得越来越勤。每个月都来，有时候一个月来好几次。”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姨娘想了想。
“大概……十年前。”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沈姨娘说，“每次来，都是和太后单独说话。连福公公都不让在跟前。”
颜芷和战北霄对视一眼。
十年前开始频繁来往。
十年前战北霄中毒。
这中间，一定有关系。
“娘，您还知道什么？”
沈姨娘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有一次，荣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北狄人。”沈姨娘说，“穿着北狄的袍子，脸上有道疤。”
颜芷心里一震。
脸上有疤？
“那疤在哪儿？”
沈姨娘比划了一下。
“从这儿，到这儿。”
颜芷的手握紧了。
是沈墨。
那个给战北霄下毒的人。
“娘，您确定？”
“确定。”沈姨娘说，“那天我去给太后送东西，正好撞见他们从屋里出来。那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看着颜芷。
“芷儿，你认识那个人？”
颜芷深吸一口气。
“娘，”她说，“那是舅舅。”
沈姨娘愣住了。
“什么？”
“舅舅。”颜芷说，“沈墨。他还活着。”
沈姨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
“真的。”颜芷说，“我们在北狄见到他了。是他给了王爷解药。”
沈姨娘的身子晃了晃，颜芷连忙扶住她。
“娘！”
沈姨娘的眼泪流下来。
“小墨……他还活着？他……他在哪儿？”
颜芷摇头。
“不知道。他给了我们解药就走了，没留地址。”
沈姨娘靠在她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么多年……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
颜芷抱着她，心里一阵酸涩。
沈墨不出现，一定有他的理由。
可他当年和荣王一起来见太后，又是为什么？
——
等沈姨娘平静下来，颜芷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姨娘擦干眼泪，想了想。
“那时候，”她说，“小墨已经是血影楼的杀手了。他来找太后，可能是……可能是接任务。”
“接任务？”
“对。”沈姨娘说，“血影楼接任务，都是通过中间人。太后和荣王，可能就是中间人。”
战北霄开口了。
“什么任务？”
沈姨娘看着他，眼神复杂。
“王爷，”她说，“您中的毒，可能就是那时候……”
战北霄沉默了。
十年前。
荣王带沈墨见太后。
然后他就中了曼陀沙华。
这中间的逻辑，已经很明显了。
“太后和荣王，”他说，“合谋害本王。”
沈姨娘点点头。
“应该是。”
“为什么？”
沈姨娘摇头。
“不知道。太后的事，我从不敢多问。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战北霄站起来，走到窗前。
颜芷看着他，心里一阵心疼。
这个男人，这些年一直在查，可直到今天，才算真正看清了仇人是谁。
太后死了。
荣王被抓了。
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太后背后的人，真的就是荣王？
——
下午，影杀传来消息。
荣王在牢里，要见战北霄。
“他说什么？”
“他说，”影杀顿了顿，“他知道是谁害的太后，也知道是谁害的王爷。但他只肯跟王爷一个人说。”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只跟本王说？”
“是。”
颜芷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王爷，会不会有诈？”
战北霄看着她。
“就算是诈，也得去。”他说，“有些答案，本王等了十年了。”
——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荣王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看到战北霄，他笑了。
“来了？”
战北霄站在牢房外，看着他。
“你要见本王？”
荣王点点头。
“对。”他说，“我要告诉你，真相。”
战北霄没说话。
荣王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太后吗？”
“为什么？”
“因为她该死。”荣王说，“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
战北霄看着他。
“也包括本王？”
荣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也包括你。”
他抬起头，看着战北霄。
“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战北霄的手握紧了。
“怎么死的？”
“被太后害死的。”荣王说，“你母亲，是先帝最爱的女人。太后嫉妒她，就让人在她的药里下毒。一包药，一条命。”
战北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知道？”
“知道。”荣王说，“我一直都知道。因为那个下毒的人，就是我安排的。”
战北霄的脸色变了。
“你？”
“对。”荣王笑了，“我。当年，太后找到我，说只要我帮她除掉你母亲，她就帮我登上皇位。”
他的笑容变得苦涩。
“我答应了。可她骗了我。事成之后，她不但没帮我，反而扶持了现在的皇帝。”
战北霄盯着他。
“所以你恨她？”
“恨。”荣王说，“恨了二十年。可我不敢动她，因为她手里有我的把柄。直到——”
他顿了顿。
“直到你查到她头上。”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所以你就杀了她？”
“对。”荣王说，“她死了，你查不到我身上。她死了，我也可以解脱。一箭双雕。”
战北霄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给本王下毒呢？”
荣王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不是我的主意。”他说，“是太后的。她说，你是心腹大患，必须除掉。我就找了人，给你下了毒。”
“沈墨？”
荣王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
“知道。”
荣王点点头。
“对，是他。血影楼的杀手，最擅长用毒。太后出钱，我找人，他动手。”
战北霄盯着他。
“太后为什么一定要杀本王？”
荣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她知道你的身世。”
战北霄心里一震。
“什么身世？”
荣王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荣王笑了。
“你不是老摄政王的儿子。”他一字一句，“你是先帝的儿子。是太子。”
战北霄没有动。
他已经从颜芷那里知道了。
可荣王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你知道？”
“知道。”荣王说，“我一直都知道。太后也知道。所以她必须杀你。你不死，她和她儿子，都坐不稳那个位置。”
战北霄沉默着。
荣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荣王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荣王站起来，走到牢房边，看着他。
“我有个儿子。”他说，“才八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放过他。”
战北霄看着他。
“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想求本王放过你儿子？”
荣王苦笑。
“我知道我没资格。”他说，“可他是我儿子。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战北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王爷！”荣王喊他，“你答不答应？”
战北霄头也不回。
“本王考虑考虑。”
——
从天牢出来，战北霄的脸色很难看。
颜芷在外面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王爷？”
战北霄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颜芷愣了一下。
“王爷？”
战北霄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抱得很紧。
颜芷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她没再问，只是反手抱住他。
过了很久，战北霄才松开。
“回去吧。”他说。
颜芷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出天牢，外面阳光刺眼。
战北霄忽然停下。
“芷儿。”
“嗯？”
“本王想好了。”他说，“从今往后，再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颜芷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我记住了。”
——
回到别院，沈姨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到两人回来，她笑了笑。
“回来了？”
颜芷点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她说，“我们见到舅舅了。”
沈姨娘一愣。
“在北狄？”她问，“他怎么样？”
颜芷握住她的手。
“他很好。”她说，“他还活着，活得挺好。他还说，让您好好活着，别想他。”
沈姨娘的眼泪流下来。
“那傻孩子……”她喃喃，“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颜芷抱住她。
“娘，他会回来的。等事情了了，他会回来的。”
沈姨娘点点头。
靠在颜芷肩上，她忽然开口。
“芷儿。”
“嗯？”
“娘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舅舅，对不起……他。”
颜芷知道她说的是谁。
老摄政王。
“可娘不后悔。”沈姨娘继续说，“如果再来一次，娘还是会喜欢他。”
颜芷笑了。
“娘，这就够了。”
沈姨娘点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颜芷靠在沈姨娘肩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战北霄站在回廊下，看着她们，眼神温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夜深了。
颜芷正要睡下，影杀忽然来了。
“王妃，”他脸色凝重，“出事了。”
颜芷心里一紧。
“什么事？”
“荣王，”影杀说，“死了。”
什么？
颜芷猛地站起来。
“怎么死的？”
“中毒。”影杀说，“曼陀沙华。”
颜芷愣住了。
又是曼陀沙华。
荣王在天牢里，谁能给他下毒？
“王爷呢？”
“已经赶过去了。”影杀说，“他让属下来接您。”
颜芷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
天牢里，乱成一团。
禁军守着牢房门口，太医们跪了一地。
战北霄站在牢房里，看着荣王的尸体，脸色铁青。
颜芷走进去，看到荣王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角有血迹。
和太后、福公公一模一样的死法。
曼陀沙华。
“王爷，”她问，“怎么回事？”
战北霄看着她。
“有人杀人灭口。”
颜芷蹲下，检查荣王的尸体。
刚死不久，身体还有余温。致命伤是毒，没有其他外伤。
她翻开荣王的手掌，忽然发现不对劲。
荣王的右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她凑近看了看。
划痕里有黑色的东西。
是毒？
不对。
如果是毒，他自己也会中毒。
那是——
她忽然明白了。
“王爷，”她抬头，“这毒，是从外面进来的。”
战北霄看着她。
“什么意思？”
“您看，”颜芷指着那道划痕，“有人用沾了毒的东西，划破了他的手。毒从伤口进入体内，比口服更快。”
战北霄的眼睛眯起来。
“谁有这个机会？”
颜芷想了想。
“能接近他的，只有送饭的人、看守的人、还有……来审问他的人。”
战北霄看向影杀。
“今天都有谁进过这间牢房？”
影杀去查。
很快，名单送来了。
今天进过这间牢房的，有三个人。
送饭的狱卒，换班的禁军，还有——
刑部的一个主事。
“刑部主事？”战北霄皱眉，“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提审。”影杀说，“拿着刑部的公文。”
战北霄和颜芷对视一眼。
刑部的人？
谁派来的？
“那个人呢？”
“走了。”影杀说，“一个时辰前走的。”
战北霄的脸色沉下来。
“追。”他说，“把人追回来。”
——
一个时辰后，人追到了。
不是活的。
是死的。
那个刑部主事，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毒。
曼陀沙华。
线索，又断了。
颜芷看着那具尸体，心里一阵发凉。
这个人，太狠了。
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每一步都灭口灭得这么干净。
太后死了，福公公死了，荣王死了，现在连这个动手的人也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
“王爷！”
战北霄看着她。
“怎么了？”
“我娘！”颜芷说，“下一个，可能是我娘！”
战北霄的脸色也变了。
“走！”
——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
颜芷的心跳得很快。
沈姨娘知道得太多了。
如果那个人要灭口，沈姨娘绝对是目标之一。
“别怕。”战北霄握紧她的手，“本王的人守着，不会有事的。”
颜芷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安。
马车终于到了别院。
颜芷跳下车，往沈姨娘的屋子跑去。
推开门——
屋里空无一人。
“娘！”她喊。
没人应。
她四处找，找遍了每个房间。
都没有。
沈姨娘，不见了。
颜芷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
战北霄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
“影杀的人呢？”
影杀摇头。
“都……都晕过去了。被人下了药。”
颜芷的眼泪涌出来。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