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温柔裹着海盐气息,漫过整艘黑色游艇。
甲板灯光暖而柔,落得细碎,铺在冰凉金属板面,也轻轻覆在两人刚刚相触又迅速松开的手背上。
一纸无形的契约,在无声之间敲定。
夏洛初拢紧身上干燥的纯白浴巾,湿发还在不断滴水,顺着修长脖颈滑进衣料边缘。明明是落海狼狈的处境,她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清冷淡然,不见丝毫窘迫。
陈衍侧眸看她。
外界把夏家这位大小姐传得极其娇气,审美苛刻、挑剔成性、难伺候到极致。可此时此刻,她站在晚风里,沉静、自持、眼底藏锋,半点没有娇养花瓶的孱弱感。
他心底的试探,又深了一层。
“进舱。”陈衍声音慵懒随性,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夜里海风凉,别真冻出毛病,回头两家长辈又该拿我说事。”
夏洛初没有推辞,微微颔首,随他一同走入游艇主舱。
舱内装潢奢华低调,深灰炭黑为主调,家具线条利落锋利,灯光偏冷,处处透着金钱堆砌出的矜贵冷淡,是典型的陈家张扬内敛的审美。
佣人端来温热饮品与干净衣物,安静退下。
偌大空间只余两人。
夏洛初随手接过玻璃杯,指尖触到温度,微微蹙眉。
杯里是醇厚的黑咖啡,热气袅袅,苦味极浓。
她向来不碰。
陈衍看她表情,轻笑一声:“不合口味?”
“嗯。”夏洛初不遮掩自己的挑剔,语气清淡直白,“太苦,温度偏高,萃取过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专业、精准、挑剔到极致。
陈衍眉梢微挑。
寻常豪门小姐顶多只会说不好喝、太苦。没人会精准点评萃取温度与风味层次。
他眼底玩味更甚:“夏小姐还懂咖啡?”
“略知一二。”夏洛初淡淡带过,不炫耀、不多言,迅速收回锋芒,恢复那副骄矜挑剔的大小姐模样,“我只喝热可可。”
陈衍记住了。
她的喜好,干净、甜、温和,和她藏在眼底的冷锋截然相反。
他抬手按铃,吩咐佣人换掉咖啡,重新上热可可。
等待间隙,夏洛初目光自然扫过整间船舱。
视线缓缓掠过吊顶灯光、软装布局、板材拼接、海域观景窗角度,最后落在游艇隐形排水系统与舷侧压舱线条上。
她看得极细,目光平静,却句句戳在专业要害。
“你这艘船,顶配不假,但细节瑕疵很多。”
陈衍原本随意倚在沙发上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这艘私人定制游艇,是国内最顶尖规格,业内无人敢挑半点毛病。
眼前女孩刚刚落海获救,一身狼狈,居然敢直接评价他的船不好。
“哦?”陈衍抬眼,眸底带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审视,“说说看,哪里不好?”
夏洛初站在落地观景窗前,窗外是沉沉深蓝海面,光影落在她清冷侧脸,温柔又锋利。
她语气不疾不徐,字字精准:
“观景窗倾角过大,夜间航行反光重,影响夜视视野。软装面料偏硬,耐海腐蚀性一般,不出半年就会轻微褪色。”
“甲板排水槽开槽太浅,遇到突发暗流大浪,积水排速不够,极易打滑失重。”
几句话落地,精准、专业,直指工程设计核心漏洞。
陈衍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淡了。
这些不是普通豪门审美挑剔,这是常年研究海域航行、熟悉游艇工程结构的人才懂的内行问题。
他看着她,眼神彻底沉下来,认真审视。
眼前这人,哪里是什么只会挑剔穿搭妆容的娇气大小姐?
她懂海、懂船、懂航行隐患、懂海域工程细节。
夏洛初仿佛没有察觉他骤然凝重的目光,轻轻偏头,语气依旧是那副轻浅骄矜:
“整体八分。好看、够贵、够排场,就是不够实用。”
八分。
堪堪及格偏上。
陈衍失笑,低低吐出一口气,胸腔震动,意味深长。
“夏小姐真是……挑剔。”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给他这艘顶配游艇打分,还只打八分。
夏洛初淡淡回视:“审美与实用从不冲突,奢华不等于合理。”
她看似随口点评,实则眼底暗藏分寸。
她当然懂。
整片北海海域船只规格、航行短板、游艇顶配弊端,她早年间布局海域资产时,早已烂熟于心。
她清楚陈衍掌控整片海面航运权,清楚他名下所有船队规格。
可她不能让他知道。
所以她只把一切归于“天生挑剔、审美严苛”。
伪装得恰到好处,骄矜、娇气、爱挑刺,完美贴合世人对夏洛初的刻板印象。
陈衍看着她清绝冷淡的侧脸,心底的疑虑层层叠加。
太奇怪了。
太矛盾了。
娇气是真的。
专业也是真的。
这时,佣人端来热可可。
温热香甜的气息漫开,中和了舱内冷调奢华的压迫感。
夏洛初指尖握住温热杯壁,眉眼微松,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那是她卸下防备、唯一放松的瞬间。
陈衍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洞悉一切,却偏要伪装懵懂;明明眼界格局极高,却甘愿扮演花瓶娇女。
和他一模一样。
伪装平庸,藏锋守拙,静待时机。
良久,陈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带起海风般慵懒的磁性:
“夏洛初。”
“我突然觉得,这场契约婚姻,或许会很有意思。”
窗外浪潮轻轻起伏,深蓝海面暗藏汹涌。
两艘深海巨鲨,此刻披着温顺皮囊,初次试探,彼此打量。
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