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一间独立的舱房,至少能让我放的下我的医疗用品和工作台。
而且船上所有伤员必须归我管,你不能干涉我的诊断和用药方式。
还有——"
她抬眼看着林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别让我去送死。我跟你们上船是为了活着,而不是为了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海面上。"
"成交。"林炎没有任何犹豫。
安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把簿册收进马甲内侧的口袋里,朝林炎伸出了手。
林炎握住了她的手。手掌干燥微凉,握力不大不小,一个医生该有的手劲。
老汤姆在桌对面慢吞吞地站起来,把那只空锡酒壶往腰间一挂,然后朝林炎扬了扬下巴。
"行吧。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两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你刚才说你抢了半箱银币?"
"在栈桥边的小艇上。"
"有地方住吗?"
"还没找。"
老汤姆看了一眼酒馆外面已经开始偏西的日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老海狗带着新船长踩点"的表情。"
那就先去安顿下来。
码头东面有一家便宜的客栈,老板娘跟我是旧识,三间房一晚收你四枚银币。
先把东西放了,把你的银币藏好,然后我们在坐下来慢慢谈,你说的'干一票大的',到底有多大?"
林炎拎着那袋银币站起来,把细剑重新系紧在腰间。
马克已经吃完了桌上所有的面包和腌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也跟着站了起来。
安娜最后扫了一眼桌面,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炭笔重新夹回耳后。
四个人从酒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后阳光正炽烈地照在托尔图加坑洼的泥路上,把那些木屋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矮。
而港口的桅杆林里传来水手们粗哑的号子声,有人在收缆,有人在用绞盘吊装货物,远处有两只海鸥扑棱棱地掠过水面。
林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独眼的老水手、一个巨灵神似的大块头、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医生。
他走过码头区的时候,还有几个靠在木柱上抽烟的海盗正好奇地朝他这边张望了几眼。
一个年轻的东方人带着三个看起来落魄至极的手下,这种组合在托尔图加实在算不上显眼,但显然也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老汤姆紧走了几步跟他并肩,压低声音说:"在你沉船之后,我们在海面上漂了两天,被一艘回托尔图加的渔船捞起来的。
到了这儿之后身无分文,卖掉了身上所有的值点钱的东西才撑到现在。
实话跟你说吧,要是今天没见到你,我们可能连后天都撑不过去。
马克那家伙天天喝凉水充饥,安娜倒是还能给别人写家书换点铜板,她字写得好,不少水手找她代笔。"
"你们没想过投靠别的船?"
"想过。"
“怎么没想过。”
老汤姆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
但在托尔图加这个地方,你没名气、没本钱、没有能打的战绩,你连被人正眼看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三个一个废物老头、一个傻大个、一个女人谁会要?"
"我要。"林炎头也不回地说。
老汤姆愣了一下,那只独眼里有水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很快就被他眨掉了。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锡酒壶攥得更紧了一点。
四个人拐过一道弯,老汤姆指向路右边的一栋两层高的白墙木屋。
相比周围的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已经算得上体面了,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海鸥客栈"的木牌。
"到了。老板娘叫玛莎,人不错。我跟她说一声就行。"
林炎从袋子里数出四枚银币,递给老汤姆。"你先进去安排。我在这儿等着。"
老汤姆接过银币推门进去了。
马克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用手掌撑着下巴晒着太阳。
安娜靠在木屋的外墙上,双手插在马甲的口袋里,目光越过林炎的肩膀望向远处港口的船帆,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林炎站在客栈门外的阴影里,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他的指尖触到发丝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掌心里那层金红色的光芒又不受他控制地亮了一瞬,像是某种活物在沉静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探出头来透了口气。
他习惯性地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光芒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他现在有三个人了。虽然是一个落魄的老水手、一个脑容量有限的大块头、一个浑身戒备的前军医,但至少是三个活人,是三个愿意上他的船的人。
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海域,能有三个人愿意跟着你走,已经比绝大部分穿越者的开局好了不知多少倍。
远处有几个人从码头方向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林炎听到他们的谈话隐约提到了"皇家港"和"诺林顿"。
"……你是说那艘被劫的商船?皇家好运号,他们下午到的皇家港。
据说是被一个人劫的,一个人!船长都被吓破了胆,报告说是一个东方人会喷火"
"喷火?!你信?"
"我他妈当然不信!
但杰弗里斯船长跪在准将面前发的誓,说那个人的刀上缠满了火焰,刀刃砍进甲板里把甲板都烧焦了。
诺林顿准将当场就调了三条军舰出海搜索。你没看今天下午那些军舰急匆匆出港的样子?"
"操。那家伙要是真的……这片海要热闹了。"
说话声远了。林炎站在客栈门口的阴影里,把那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诺林顿准将。
三条军舰。出动得比他想得还快。
他刚才在酒馆里只告诉老汤姆"他抢了一艘商船然后放他们走了",但没提他放走的是“皇家好运号”。
而皇家港和托尔加之间的航程用不了太久,皇家好运号下午靠港、诺林顿就立刻出港,现在那三条军舰应该正在这片海域里转悠着找他。
这时候老汤姆推开门走出来。
"行了,三间房,二楼朝海的那面。
东西先放上去,然后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那个'干一票大的'。"
林炎拎着银币袋跨进门槛,木板的楼梯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他走上二楼的时候,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有三条细细的、正在远去的黑色船影。
三艘诺林顿的追击舰队。
他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一张木床、一只矮柜、一扇面朝港口的小窗。
简陋但干净。
他把银币袋塞进床底,把细剑搁在枕边,然后走到窗前往外看。
海面上那三条黑船影还在,正沿着海岸线方向缓慢地移动搜索。
"搜吧。"林炎低声说,嘴角慢慢弯起来。"反正你们是搜不到的。"
楼下传来老汤姆和马克的说话声、安娜推开隔壁房门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走动,木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响。
远处港口的酒馆里开始有醉醺醺的歌声飘出来,伴着陶杯碰撞的叮当响和海浪拍打栈桥的哗啦声。
林炎就这么站在窗前,直到窗外的海天之间最后一抹深紫色沉入黑暗,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然后他摸出怀里的朗姆酒瓶,拧开塞子,对着窗外的星空举了一下。
"敬新生活。"
他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