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辞在蒸汽鸟报社送报已经有一阵子了。
具体多久他没算过,只知道那条路已经不用看单子就能走完。
瓦萨里回廊、露景泉侧街、纳博内区、沫芒宫,四个点连成一条线,他闭着眼也能顺着走下来。
帆布袋的背带在他肩上磨出了一道痕迹,布料变薄了,颜色也比周围浅了一些,边缘有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轻轻划过。
每天早上他到报社侧门,陈管理员已经把帆布袋准备好了。
“今天这些,按地址送。”
渊辞接过去,翻一遍地址单,然后出发。
风从水面吹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缩脖子了。
晨光从街道尽头漫过来的时候,他也不再眯眼了。
每天走同一条路,每天路过同一个花店,每天在同一座石桥上低头看一眼水面,水面的倒影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某层薄雾正在被人慢慢擦掉。
花店姑娘开始认识并熟悉渊辞了。
那天早上,花店姑娘正蹲在门口摆花盆,抬头看见渊辞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偏了一下头:
“今天比昨天早。”
“今天少了几份。”
“那你能早点收工。”
渊辞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花店姑娘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你送报到现在,还没见过你停下来歇过。”
渊辞放慢了一步:
“送完再歇。”
他确实没有停下来过。
每天的路程像一条已经画好的线,他不偏不倚地走完,然后把帆布袋还回去,拿当天的工钱。
偶尔经过露景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水面方向瞥一眼,但从没有因此改变过脚步。
有一天早上,渊辞经过瓦萨里回廊时,花店姑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浅紫色的花。
她看见渊辞走过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渊辞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注意到那束花的花瓣边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他没有放慢脚步,但那几滴水珠在他余光里多留了一会儿。
露景泉那一片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泽。
渊辞走在侧街上的时候,余光捕捉到泉边站着一个人影。
他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浅蓝色的外套,肩线平直,没有跟着任何人。
她也只是站在那里,和他隔着水面的距离,像一道还未落定的笔画。
又过了一天,渊辞在沫芒宫门口把报纸卷塞进信筒。
他弯腰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落在他手背上,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他直起身的时候,门开了。
渊辞没有后退。芙宁娜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白色薄外套,但手里没有拿杯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筒里露出半截的报纸卷,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比昨天早。”
“对,少了。”
芙宁娜点了点头,弯腰把报纸卷从信筒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没有立刻翻开看。
渊辞站在那里,没有走。
“你每天早上都经过这里。”
“嗯。”
“你没停过。”
“送完就走。”
芙宁娜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帆布袋移到他的脸上:
“那你这几天,可以在送完之后多走两步。露景泉早上人少,路也好走。”
芙宁娜说完把报纸卷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门缝里的光在合拢的瞬间收窄成一道细线,然后消失。
渊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边角那根磨出毛边的绳子,绳子末端垂下来,在他收回视线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回走。
渊辞走过石桥的时候没有低头看水面,但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走到桥中央的时候站住了片刻,看了一眼水道尽头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渊辞走过露景泉的时候,余光瞥见水边已经没有人了。
水面平静地铺开,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没有被任何倒影扰动过。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他放慢了脚步,没有往那边拐,但也没有加快脚步。
那条路他还会再走,而那扇门也还开着,只是需要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
渊辞收回视线,沿着来路走完了剩下的路程,晨光在他身后慢慢升高,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压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