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辞把报纸卷塞进信筒的时候,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信筒的铁皮被晨光照得发亮,边角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凉意。
渊辞直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往回走。
门没有开。
渊辞在门口站了片刻。门缝里没有透出暖光,也没有脚步声靠近。
渊辞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边角那根磨出毛边的绳子,那根绳子垂在袋口外侧,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一下。
渊辞伸手把那根绳子拨回袋口内侧,然后转身往回走。
脚步没有朝向报社的方向,沿着水道走了一段,走到石桥的时候没有停,拐向了露景泉那边。
树影从路面边缘斜过来,把石板路切成深浅交错的格子,渊辞踩在暗的那一侧走了一段,又跨到了亮的那一侧。
走得不快,路是认识的,只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
露景泉的水面在晨光里铺开,灰蓝色的。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夜积攒的凉意。岸边空着,没有人。
渊辞在泉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搭在石栏上,低头看着水面。
水底下沉着几枚硬币,边缘的纹路在光线下依稀可辨,像是很久以前被人投进去的,一直没有被捞走。
水面很静,风吹过来的时候才泛起一层细碎的波纹,那些硬币的影子在波纹底下微微晃动。
渊辞没有弯腰去看,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风把卫衣帽子边缘吹得翻了一下,才收回手。
渊辞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陈管理员正在整理桌上的报纸清单,听见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比平时晚了。”
“路上歇了一下。”
“你昨天下班的时候也晚了。”陈管理员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里,“你今天还要歇吗。”
渊辞把帆布袋放在桌面上,袋口内侧的粗绳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弯折痕。
指尖在袋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想了想:“不知道。”
陈管理员没再多问,转身去整理柜子里的旧报纸了。
渊辞拿当天的工钱,走出了报社。
硬币落进口袋的时候,边缘碰了一下另一枚,发出清脆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渊辞在沫芒宫门口塞完报纸,又往露景泉那边走了一段。走到泉边的时候,水边站着一个人。
浅蓝色外套,肩线平直,没有跟着任何人。
芙宁娜背对着渊辞,看着水面,风吹过来的时候外套下摆被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渊辞在石栏边站住了。
芙宁娜没有回头,渊辞也没有出声。
水面在两个人之间铺开,灰蓝色的,被晨光照着一层薄薄的亮。
远处有鸽子在石板路上啄食,翅膀扑棱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渊辞站在那里,直到芙宁娜侧过头,像是看了一眼水面的反光,又像是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道影子。
芙宁娜没有开口,渊辞也没有。
渊辞收回视线,沿着来路走回报社。
陈管理员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你今天比昨天早了。”
“今天没歇。”
陈管理员系好鞋带站起来:“行。那你明天还歇吗。”
渊辞想了想:“……看情况。”不过心里想的是
“切,懒得搭理你,明天气死你。”
陈管理员看了渊辞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屋了。
渊辞站在门口,把口袋里那枚硬币掏出来又放回去,搁在桌角,然后拿起当天的工钱,走了出去。
第三天早上,渊辞没有做什么离谱的事情,也就是送完报,走到露景泉边。
水边还是空的。
渊辞在石栏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风灌进来的方向。
水面下那几枚硬币还在原地,边缘被水泡得发旧了,光线在水层深处缓缓移动。
渊辞没有等太久,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露景泉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早上,水边站着一个人影。
浅蓝色外套。渊辞走过去的时候,芙宁娜已经在那里了。
芙宁娜在看着水面,没有回头。
渊辞在石栏边站定,和芙宁娜隔了两步的距离。
风从水面吹过来,隔着风和水面,那道空隙里没有人走过去填满它,也没有人退开把它拉得更远。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芙宁娜侧过头,看了渊辞一眼。
大约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水,像什么都没有看过一样。
渊辞也没有回头,继续站着,直到风把卫衣帽子边缘吹得翻了一下。
芙宁娜先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石板路往沫芒宫的方向去了。
渊辞站在原地,等芙宁娜走远之后,才转身沿来路走回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