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渊辞到露景泉的时候,芙宁娜已经坐在长椅上了。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避开了风口,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他过来,又像只是先到了,顺手等了一段。
渊辞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芙宁娜没有转头看他,视线落在水面上:
“你昨天带的那只瓶子呢。”
“放回去了。”
“花浇了。”
“浇了。”
她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被风带走:
“你送报送了多久了。”
渊辞想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有一阵子了。”
“那你对枫丹廷的路应该很熟了。”
“熟了。不用看单子也能走完。”
风从水面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外套下摆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按紧,像是已经习惯了那阵风,不再需要额外去压它。
渊辞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说话之前手先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他知道她坐在这个位置不是第一天了。
第一次她站着,第二次她站着,第三次她坐下了。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多待了一会儿。
他没有去数,但他记得那些顺序,像他记得那束花是从哪一天开始放的。
芙宁娜的视线仍然落在水面上:
“我那缺一个跑腿的。每天送文件、传话、收东西。不用送报那么早,早上八点开工就行。”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
“你要不要换个地方送。”
渊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沫芒宫?”
“嗯。沫芒宫东翼。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里面现在只有一个人。不是什么大职位,缺个帮忙跑动的。”
她说完之后没有加“你考虑一下”,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把话放在那里,像放好了一把椅子,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坐。
渊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长椅上,晨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的线条在日光下被照得细长,像是正在被空气慢慢解开的线头。
他想了想:“那送报那边怎么说。”
“我去打招呼。”
“那行。我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答应得不算快,但也没有犹豫太久。
那份工作听起来不重,八点开工,不用那么早,不用在风里站着等一个人经过。
但他答应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只是觉得,她说“换一个地方送”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像是已经想过很多次,才说出口。
芙宁娜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东翼走廊尽头那扇门。”
她站起来,往沫芒宫的方向走了几步。
芙宁娜停下来回头看了渊辞一眼:
“那束花,不用浇了。放完这束就别再带了。”
渊辞:“好。”
她走远了,风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渊辞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芙宁娜的背影消失在沫芒宫门口的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那扇关上的门。
晨光已经从云层缝隙里完全铺开了,水面上那层金色正在慢慢变白。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沿着深蓝色外套的布料边缘滑了一下,布料平整服帖,袖口的线头被风吹着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束花还搁在石栏上,花瓣已经彻底蔫了,边缘卷得厉害,根部那层湿布也干了。
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看了它最后一眼。
他想起第一天把它放在这里的时候,花瓣还是舒展的,颜色还是深的。
后来它慢慢卷起来,颜色慢慢褪掉,像是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记了那些日子。
他现在换了工作,它也该停了。
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报社。
经过瓦萨里回廊的时候,花店姑娘正在门口洒水。
她看见他走过来,放下水壶:
“你今天走路的步子不一样了。”
渊辞放慢了一步:
“哪里不一样。”
花店姑娘想了想:
“比平时快了一点。”
渊辞没有回答。
花店姑娘也没有追问,只是弯腰重新拿起水壶:
“明天早上还来吗。”
渊辞:“不来了。”
花店姑娘的手停了一下:
“那行。瓶子不用还了。”
渊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水壶,壶嘴还在往下滴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说:
“这几天谢谢你。”
花店姑娘没有抬头:
“谢我干什么。”
“外套和瓶子。”
“那两样都不值钱,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说完直起身,把水壶放回架子上,
“你穿走了才是值钱的。”
渊辞没有接话。
他走出几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露景泉的方向,水面已经被晨光照亮了,那束花还放在原处,远远看去只剩下一个浅紫色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袖口,边缘的布料已经被风磨得微微起毛了,像是每一道磨损都在替他记下这段时日的长度。
他没有放慢步子,只是沿着来路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