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渊辞到沫芒宫的时候,比昨天早了一些。
东翼走廊的壁灯还亮着,光从灯罩边缘散出来,在浅灰色的墙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被地毯吃掉了大半,几乎听不见。
渊辞走到那扇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昨天一样。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霍夫曼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正在翻一张报纸。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朝窗边那把小桌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今天有两份文件要送,先坐一会儿,等行政处那边开门再说。”
渊辞走过去坐下。
他注意到昨天那只空笔筒旁边多了一摞空白信纸,整整齐齐地码着,边角对齐,像是刚从柜子里取出来的。
纸张没有压出折痕,边角也没有卷起的迹象,像是刚刚被人拆开包装放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纸面的边缘,纸张是新的,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纸面微微泛着干燥的涩意。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其他地方,没有灰尘,桌面边缘被擦得很干净,像是每天收工之后都有人抹过一遍。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位置:
桌面上除了这摞信纸,还空了大半。如果需要放什么东西,不至于挤,但也不会显得太空。
他把手收回来,靠回椅背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慢慢拧开一盏灯。
过了一会儿,霍夫曼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
“行政处那边应该开门了。你先送这份。”
他从桌面上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还是昨天那个地方,放到门口的桌上就行。”
渊辞接过来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走廊拐角的墙上多了几幅新画,挂在原先空白的位置上,浅色的画框配着浅灰色的墙面,边角都对齐了,像是有人量过位置才钉上去的。
渊辞走到东廊尽头,在一张长桌前停下来,把文件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只信筒,确定和昨天送的位置一致,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
推门回办公室的时候霍夫曼正在往杯子里倒水:
“送到了?”
“送到了。”
“那你坐会儿。”
霍夫曼把水杯放回桌上,
“今天暂时没有什么急事。”
他把椅子转了一下,朝向渊辞的方向,但没有完全正对着他,
“你之前送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
渊辞想了一下:
“麻烦算不上。有时候风大会吹丢一份。”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回头找回来继续送。”
霍夫曼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你适应得还不错。”
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端起茶杯,像是该问的已经问完了,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渊辞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窗外的天光正从云层边缘透过来,把桌面上那摞空白信纸照出一层浅金色的亮。
他把那摞纸往桌角推了一点,让光线落在纸张的正中央,指尖顺着纸边滑过去,像是在记下它们现在的位置。
下午渊辞又送了一趟文件,这次是去沫芒宫西翼的档案室。
走廊比东翼窄一些,两侧的墙壁颜色更深,门牌上的字迹也更小一些。
他找到档案室门口,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坐在桌边整理文件。
渊辞把文件递过去:
“东翼事务处送来的。”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放进文件架上,点了点头。
渊辞转身往回走的路上,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墙上的窗户正对着露景泉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水面被建筑物遮挡了一小半,但灰蓝色的那片光依然能看见。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道浅浅的亮痕,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傍晚快收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渊辞正在整理桌面上的空白信纸,他抬头,芙宁娜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杯子,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比早上那件更薄一些。
她站在门框边,没有进来,偏头看了一眼窗边那摞摆好的信纸:
“霍夫曼说你今天送了两趟。”
“嗯。一趟行政处,一趟档案室。”
“走东廊绕过去的?”
“东廊绕过去比较快。”
芙宁娜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不需要更多解释。
她站在门口安静了片刻,视线从他桌面移到窗台上,又移回来:
“明天可能会多一些文件。你先习惯一下。”
渊辞:“好。”
他注意到她说“你先习惯一下”的时候,语气比前几天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已经不再需要刻意调整语速或声调来维持距离。
那句“先习惯一下”落在桌上,既不重也不轻,像他手中那摞信纸被阳光照透的边角,刚好停在纸面的边缘,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滑向下一页。
芙宁娜往后退了半步,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不宽的缝。
渊辞坐在桌边,把那摞信纸又对齐了一次,然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那扇能望见露景泉方向的窗。
光线正在变薄,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正在被人慢慢展平。
他听着走廊里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才把视线从窗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桌面那摞信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