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破瓦窑后巷。
风吹过,卷起浓重的酸臭。
泥泞的街道两侧倒伏着十几具皮包骨的尸体,苍蝇爬满污浊的面孔。
没人收尸,只有野狗在暗处徘徊,绿莹莹的眼睛死盯着死人,也盯着活人。
墙角阴影处,两个男人枯坐着。
两人面前各自放着一个干瘦的女童。女童闭着眼,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左边的男人瘦脱了相,眼眶凹陷。
他抬起手,把右边的女童拖到自己腿边。右边的男人点点头,把左边的女童抱进怀里。
全程没人说话,也没人哭。
两人转身,各自摸起一块破磨刀石旁的缺口柴刀。
“笃!”
一把带鞘的短刃斜飞而来,刀尖刺穿木柱。
两个男人一惊,柴刀掉在泥水里。
听雪走了过来,神色冷淡。她拔出短刃,顺手扯出一张告示,用刀尖钉在木柱上。
“认字吗?”听雪问。
两人摇头,恐惧地往后缩。
听雪退后两步,指着告示,音调平淡:“城南渡口清淤,翻修旧楼。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会喘气,能干活。
日结工钱一两银子。包三顿饭,全白面。”
巷子深处响起杂乱的窸窣声。十几颗乱蓬蓬的脑袋从窝棚缝隙里探出来。
死寂。
一天三十文,能买一条京城力夫的命。
一天一两银子?这种价码只存在于阎王殿的催命簿上。
大梁朝哪有这种好事?
往常贵族老爷开出这种价钱,都是要人去斗兽场喂老虎,或者去给染瘟疫的死人挖坑。
“不……不去……”左边的男人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声音,往后爬开。
他怕这是官府拉人填运河祭河神的勾当。
听雪皱起眉头。她转过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长条大车。
白芷坐在车板上,一条腿曲起,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脚边的麻袋上。
【系统提示:今日败家额度剩余九成。宿主生命值处于警戒线,请尽快挥霍。】
脑海里的红光闪个不停。
白芷拍去手上的瓜子碎屑。
昨天那五十文的招工,只招来几百个实在饿得走不动的。
剩下上千人根本不敢来,防她跟防贼一样。
而且如今粮价飞涨,五十文钱在城西平价米行连一把糠都买不到,这些人吃不饱肚子,根本没力气清淤泥。
“小姐,他们不信。”
听雪走近汇报,顺手在算盘上拨弄两下,“一两银子太扎眼,违背常理。”
“嫌多?”
白芷从腰间扯下装满金锭的荷包,掂了掂,“那是他们没见过更违背常理的。走,去买粮。”
车把式甩动鞭子。马车碾过泥泞,停在长街尽头最大的一家粮铺门前。
铺子招牌蒙着灰,上面写着“隆盛米行”。
大门半掩,几个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
大旱年间,这种铺子一天只开半个时辰。
白芷踩着脚凳下车。听雪一脚踹开铺子大门。
门板撞击墙壁,发出巨响。
掌柜从柜台后惊醒,抹了抹嘴角的口水,三角眼一眯:“哟,贵客。不过本店今日粮已售罄,明儿请早。”
“少废话。”
白芷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米缸里见底的陈糠,“有细粮吗?”
掌柜见白芷衣着华贵,首饰晃眼,态度缓和了些,却依旧摆谱:
“姑娘,如今什么世道?南边水路断了,北边绝收,一斗新米市价八两银子,还不一定能买着。
就算有白面,那也是专供内城世家大族的。
我们这只有陈谷子,混着沙子,十两银子一斗,概不还价。”
“十两一斗?这可是陈粮!”
听雪手按在短刃上。
掌柜有恃无恐,脖子一梗:“就是陈粮!爱买不买!这可是城东王家的铺子!”
“买。”白芷拦住听雪。
她从袖子里扯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抽出一张一万两的面额,拍在油腻的木柜面上。
“你这后院仓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掌柜眼睛瞬间瞪圆,盯着那张银票,吞了口唾沫,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姑娘,后院虽然有三千斤陈粮,外加五百斤生虫的白面,但这价……”
“价怎么了?”
白芷又抽出一张一万两,“两万两。够不够?”
掌柜双腿发软。市价顶天了也就值两千两的东西,这姑娘出十倍?
“发什么愣。”
白芷语气不耐,“听雪,带人去把城南所有粮铺的高价陈粮、发霉白面,全给我包圆了。
就按溢价十倍给!不卖的,拿银票砸,砸到他卖为止!”
听雪点头,抓过银票转身就走。
【系统提示:溢价十倍收购劣质陈粮,属于恶意抬高不良资产估值。判定成功。积分暴击翻倍!寿命增加。】
脑海里的红灯转绿,白芷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
半个时辰后。
隆盛米行的所有伙计,加上附近招来的十几个苦力,推着二三十辆满载粮袋的独轮车,浩浩荡荡回到废旧渡口旁的空地上。
此时正值正午。
四口大铁锅在空地上架了起来。水烧开,白气冲天。
“倒!”白芷坐在圈椅上指挥着。
伙计们扛起面袋,用刀划开封口。
白花花的面粉虽然带着少许虫卵,但在这种饥荒年代,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宝贝。
面粉被倒入大木盆,伙计们开始揉面。
旁边的铁锅里,陈米倒进去,煮成浓稠的粥。
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面香和粥香随风飘散,传遍了整条巷子。
窝棚里的流民疯了。
无数双干瘪的腿支撑着枯瘦的身躯,从烂泥地、破瓦窑里爬出来。
几千人缓缓汇聚到渡口空地外围,形成一堵黑压压的人墙。
那些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但没人敢越过地上的那条水沟。
那几口大铁锅旁边,站着二十几个腰挂长刀的护卫。
更重要的是,那个白衣少女站在锅旁。
小素一身纯白裙衫,手里把玩着一个琉璃小瓶。
半个时辰前,有三个城南的帮派地痞想来抢粮车,小素手一扬,三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化成了一滩黑水,骨头都没剩。
流民们畏惧生死,更畏惧未知。
他们咽着口水,盯着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却死死钉在原地。
“真麻烦。”白芷站起身。
她走到大木盆前,拿起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热馒头。烫得换了两次手。
她抬起头,看向最前排那个皮包骨的左边男人,那个刚才差点把死去的别人家孩子当作食物的男人。
白芷径直走过水沟。
护卫没有拦,小素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站定在男人面前,把烫手的白面馒头直接塞进男人的胸口。
男人下意识地用双臂抱住。热度穿透破衣烂衫,烫得他皮肤发红。
“吃。”白芷下令。
男人手抖得握不住馒头,抬起眼,满是惊恐。
白芷转身,对听雪打了个响指。
听雪提着一个大麻袋走过来,抓起一把碎银子,毫不犹豫地塞进男人的腰带缝里。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
白芷声音响彻全场,“一两。不管你今天是站着、躺着还是趴着,只要接了我的馒头,
拿了我的钱,从现在起,你的命,用来给我填这河道的烂泥!”
男人呆呆地看着腰间的银子,又看着手里散发着麦香的馒头。
他猛地张大嘴,不顾烫,一口咬下半个馒头,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被噎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捶打胸口。
白芷转身看向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一脚踢翻旁边放着干瘪窝头的竹筐。
“所有人,排队!”
“一人一个白面馒头!一人一块碎银!”
“不排队的,小素,放毒。”
白芷毫不客气地指着人群,“老娘今天就要把这钱花完。谁敢不领这工钱,谁敢不吃这口饭,就是跟我白家作对!”
她把败家和救命,演出了山大王劫道的蛮横。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声。
这哭声没有悲伤,只有疯狂的求生欲。
前排的人连滚带爬地扑向大锅。
听雪带来的护卫立刻拔刀,刀背砸在冲在最前面的人肩膀上,强行压出一个勉强能称为队伍的长龙。
“拿好!吃!”伙计们麻木地往每一只伸过来的黑手里塞馒头。
听雪站在另一侧,面无表情地抓着碎银往流民的破碗、衣兜甚至嘴里塞。
“下一个。”听雪语气冷淡。
白芷坐回圈椅,先看了一眼脑海里疯涨的积分,确认小命稳住。
下一瞬,她看见一个孩子抱着馒头哭到发抖,动作微微一顿。
这钱花得离谱。
可至少,今天城南少死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