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之的长刀直指铁锅旁的物资。
御史台随扈迅速散开,准备查封。
白惊鸿拨动玉扳指的手指一顿。“查。”
他向后退开半步。
周叔立刻上前,解下腰间洗得发白的青布包,掏出一把紫檀木算盘,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红皮账册。
“御史台办事,向来看凭证。”
裴慎之扬手招来两名主簿,“李主簿,王主簿。你们去核实。”
两名主簿抱着算盘,步入场中。
听雪提着一个大木箱,重重砸在泥水里。“砰”的一声,箱盖掀开。
里面装满了契据、字条、红印文书。
“第一笔账,买楼。”
周叔翻开账册第一页,手指快速拨弄算盘,
“城南老渡口望江楼连同三亩地皮。户部批复项目用银。实花两万两。”
李主簿拿起红契,仔细核对官府大印和卖方画押。
“契据无误。京兆府官牙过户。但……这破楼值两万两?”
“值不值,牙行说了算。”
周叔推了推鼻梁,“大小姐买楼,图的是风水。这钱真金白银给了原酒楼老板,官牙抽了成,契税一分没少交国库。
裴大人若觉得有假,尽管去提审原主。”
裴慎之脸色阴沉。
李主簿擦了擦汗,继续看下一份。
“第二笔,粮草。”
听雪走上前,将一沓收据拍在主簿面前。
“城中二十三家粮行。三千斤陈米,五百斤白面。均价为市价的十倍。”
李主簿看着收据上的商号印章,越看手越抖。
“十……十倍?这分明是送钱!”
裴慎之目光如刀,直刺白芷:
“世上没人会用十倍价格买发霉的粮食。白芷,你敢说你没和粮商私下勾结,私吞此钱?”
白芷坐在圈椅上,手里剥着花生。
“裴大人,我拿着钱去城东王家铺子买好粮,人家不卖。
内城世家囤积居奇。
我只能买到陈粮。为了不让这些流民饿死,他们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白惊鸿在一旁冷哼:“那些粮商巴不得咬下我白家一块肉,本相与他们分账?
裴慎之,你脑子若是不好使,便去太医院抓两副药。
此事全城皆知,你现在派人去粮行问,看看这钱是不是实打实进了他们的口袋!”
裴慎之拳头收紧。
十倍溢价,这确实是白芷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派能干出来的。
但这属于恶意哄抬,却并非从户部账面上直接装进白家口袋。
“那也不足两万两!”
裴慎之指向空地上吃粥的流民,“剩下的钱呢?”
周叔叹了口气,一脸肉疼地拨弄着算盘。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劈啪作响。
“第三笔。招工。”
周叔指向听雪手里的名册,“此处流民两千三百四十二人。依大小姐定下的规矩,凡签契者,日结工钱一两。
今日已发出两千三百四十二两白银。并承诺连发十五日。”
李主簿算盘一打,抬头看着裴慎之,脸色发白:
“大人,若连发十五日,单单工钱便需三万五千多两。”
裴慎之抢过名册,大步走到流民面前,随手揪起一个男人。
“这名册上按的手印,可是你的?”
裴慎之逼问。
男人吓得直哆嗦,死死护住腰里的碎银。
“是……是我按的。这位贵人小姐给的钱,我都拿了。”
裴慎之扔开他,又抓起一个妇人。“你拿了多少?”
妇人跪在泥地里磕头:“一两银子!真的是一两!官爷,您别断我们的活路啊!”
裴慎之连续盘问了十几个人,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每一个人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白银。
没有克扣,没有空饷。
裴慎之站在烂泥里,看着这些因为一两银子而对他怒目而视的灾民。
这些钱,居然真的全发下去了。
没有空壳项目,没有层层克扣,没有用发霉粗糠冒充精粮。
白家花钱,全花在了明面上,花得坦坦荡荡。
但这账算下来,裴慎之发现了一个极大的漏洞。
“户部拨的十万两,光是买楼、买粮、发工钱,就根本不够!”
裴慎之死盯着周叔,“买楼两万,买粮两万,工钱三万五千,加上那些铁锅、推车……钱对不上!这里面必有猫腻!”
周叔听到这话,忽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悲恸的长叹。
“裴大人!您以为户部的钱好拿吗?”
周叔声音凄厉,指着地上的名册,
“户部那是分期拨付!今日只到了首期三万两!剩下的七万两还在户部压着走章程!”
裴慎之一愣。
周叔眼眶发红,那是真真切切心疼钱的表情。
“为了让工程顺利开工,为了让这些流民吃饱穿暖。
相爷和大小姐,自掏腰包!垫了相府私库足足两万两现银!”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周叔又一指停在角落的三辆大车。
“那车上装的,是相府前日刚置办的两千匹御寒粗布!
全被大小姐搬来发给流民了!
倒贴!白家在倒贴啊!”
这番话声泪俱下。周叔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心疼。
白芷听到周叔提私库,转头看了白惊鸿一眼。
白惊鸿正盘着玉扳指,神色如常。
他绑定了敛财系统,自身不能花钱,白芷今日买楼发钱走的是项目公账,卡了系统判定。
而那批布匹,则是他顺手给白芷铺路做的人情。
裴慎之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他带人来抓贪腐,结果查出白家首辅自掏腰包倒贴赈灾?
“不可能。”
裴慎之摇头,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大梁最贪的权臣,怎么可能贴钱。
“怎么不可能。”
白惊鸿负着手,走到裴慎之面前。
他的声音洪亮,足以让整个空地的人听见。
“裴大人,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不懂何为千金买马骨。运河淤塞,泥深数丈。那是去干活吗?那是去填命!”
白惊鸿指向那些端着碗的流民,语气威严,
“不给重利,谁愿意去送死?户部拖延不给钱,本相能等,天灾能等吗?
那些将死的流民能等吗?”
白惊鸿掷地有声:“这钱,本相垫了。大梁的社稷,容不得尔等书生在这锱铢必较!”
这话一出,流民中爆发出压抑的呜咽。
左边那个男人捧着半个馒头,突然朝着白惊鸿和白芷的方向跪倒。
“白相大恩!大小姐大恩!”
男人重重磕头,泥水溅在脸上,“这命,我们卖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两千多名流民接连跪倒。膝盖砸在泥地里的声音连成一片。
“愿为白家赴死!”
“愿去填河!”
没有号召,没有逼迫。
在这饿殍遍野的乱世,谁给他们活路,谁就是他们的天。
裴慎之站在人群中,看着这排山倒海的跪拜。
他以为白家在洗钱中饱私囊,结果白家把钱撒向了最低贱的底层。
这些流民看白惊鸿和白芷的眼神,狂热、虔诚。
这不是贪污能买来的东西,这是人心。
裴慎之握刀的手指微微松开。他转头看向坐在圈椅里的白芷。
少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拍着手上的花生衣。
似乎对这上千人的跪拜毫不在意。
裴慎之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花几万两银子,买下数千流民的死忠。
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梁末年,白家父女到底想干什么?
这绝不是简单的修河。
“裴大人,账算清了吗?”
白芷拍了拍手,站起身,“若是算清了,就带着你的人让开。耽误了我发工钱,这些力夫可是会打人的。”
裴慎之没有反驳。名正言顺,账目透明。他没有任何抓人的理由。
“白相,白大小姐。”
裴慎之深吸一口气,整理官服,“今日的账,下官核过了。”
他退后一步,拱手。
“但修河之期漫长,十万两才是个开头。下官会盯着城南。盯着你们手里的每一文钱。”
“收队!”
裴慎之翻身上马。
他没再看那些流民,带着上百名随扈,疾驰出长街。
马蹄声远去。
空地再次恢复了发粮食的喧闹。
白惊鸿转身走向八抬大轿。
周叔亦步亦趋跟上,还在小声念叨那两万两私房钱。
“爹。”白芷走过来。
白惊鸿停下步子,看了一眼女儿。“做得不错。”
他没有多说,弯腰进轿。
轿帘放下,八名轿夫稳稳抬起轿子。
白芷看着轿子离开,微微一笑。
老爹这波配合打得天衣无缝。
回到御史台,裴慎之直接进了案牍库。
他推开桌上的公文,脑海中全是城南流民跪拜的画面。
白家不贪钱,白家要的是人。
裴慎之扯过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城南”二字。
直觉告诉他,白家父女正在下一盘足以颠覆朝局的棋。
今天,只是落下第一子。
裴慎之盯着宣纸。他必须查清那两万两溢价买废楼的真正目的。
那栋望江楼,一定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