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小满几乎没怎么睡。
她躺在铺子后院那间小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进宫的事。
御膳房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厨子汇聚的地方，各国的珍馐佳肴、宫廷的秘制御膳，都出自那里。
她一个在码头边摆摊起家的小厨娘，凭什么去那种地方做菜？
但江洵舟那句“我说合适，就合适”
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她相信那个男人的判断力——他既然敢让她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天还没亮透，林小满就起了床。
她没有急着准备什么，而是先把那口新铁锅养了一遍油，又把昨天剩下的骨汤热了喝了暖暖胃。
她知道自己今天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场合——宫里的小宴，虽然说是“小宴”，但能在皇宫里吃席的，哪个不是贵人中的贵人？
她换上了最干净的一身衣裳，又用一根木簪把头发挽了起来，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整理了好几遍仪容。
虽然她的衣服洗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寒酸，但胜在干净利落。
她可不想因为仪容不整被人赶出宫门。
卯时刚过，那辆熟悉的乌篷马车准时停在了铺子门口。
江洵舟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令牌挂在腰带右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更加威严。
他站在马车旁，看了林小满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说什么。
“上车吧。”
他掀开车帘，“路上我跟你说说情况。”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穿过三道城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
声。
车厢里，林小满坐在锦垫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洵舟看出了她的紧张，语气却依旧平淡：“别担心。今天的宴席不大，就是皇后娘娘请了几位诰命夫人，加上太后娘娘在座，一共也不过十来人。你只管做你最拿手的菜就好。”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那我做什么菜比较合适？宫里有什么忌讳吗？”
“忌讳倒是有一条——太后娘娘牙口不好，太硬的东西她咬不动。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胃口不佳，爱些清淡开胃的吃食。至于几位诰命夫人，都是见惯了山珍海味的，你不用担心她们的口味，只要做得好，她们自然赏脸。”
江洵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切记，不要在菜里加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太后娘娘最忌讳药膳。”
林小满一一记在心里。
马车穿过最后一道宫门，在一排青砖红瓦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江洵舟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扶了林小满一把。
她的脚踩在宫里的青石地面上，那种厚重踏实的感觉让她稍稍定下心来。
御膳房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一进门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灶台，大大小小的铁锅铜鼎排列整齐，墙边码着一排排的调料罐和食材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混杂的气味。
几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御厨正在灶前忙碌，见江洵舟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江大人。”
江洵舟点了点头，侧身让出林小满：“这位是林姑娘，今天西暖阁的小宴由她掌勺。你们配合一下，她要什么食材，尽管供应。”
几个御厨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小满身上——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进御膳房掌勺的人。
但御前司的人开口了，谁敢说半个“不”
字？
一个年长的御厨走上前来，拱了拱手：“林姑娘，您需要什么食材？我让人去库房取。”
林小满定了定神，快步走到灶台前，目光扫过案板上的食材。
新鲜的鲫鱼、里脊肉、嫩豆腐、时令蔬菜、鸡蛋、面粉……
御膳房的食材储备果然不是外面的菜市能比的，每一样都是顶尖货色。
她闭上眼，快速在脑海中拟定了一份菜单：
第一道，鲫鱼豆腐汤——清淡鲜美，适合胃口不佳的皇后娘娘。
第二道，葱油拌面——她最拿手的菜，但要在传统的做法上稍作改良，用御膳房的精制面粉和香油，口感会更加细腻。
第三道，糖醋里脊——酸甜开胃，色泽红亮，适合宴席上的氛围。
第四道，蒸蛋羹——太后娘娘牙口不好，蛋羹嫩滑易入口，配上虾仁和葱花提鲜，简单却不失精致。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菜单，睁开眼睛，语气笃定：“开始吧。”
灶台前的火苗“呼”
地蹿了起来，锅里的油开始泛起涟漪。
林小满挽起袖子，伸手抓起案板上那条还在摆尾的鲫鱼。
她的手指触到鱼鳞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紧张和忐忑都消失在了指尖——她是一个厨子，厨子的战场，就是灶台。
她的第一个动作就让旁边的御厨们愣住了。
那条鲫鱼在她手里翻了个身，刀背一拍，鱼便不动了。
刮鳞、去鳃、剖腹、冲洗，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那个年长的御厨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手法，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底，根本练不出来。
“豆腐切块，姜切片，葱切段，料酒备好。”
林小满一边处理鱼，一边吩咐旁边的帮厨，“大火烧锅，油热了叫我。”
帮厨愣了一下，连忙应声照做。
锅里的油烧到七成热时，林小满把鲫鱼滑入锅中。
“滋啦”
一声，鱼皮在热油中迅速收紧，表面泛起一层金黄。
她等鱼煎到两面金黄定型，才倒入清水，放入姜片和葱段，盖上锅盖，大火烧开。
汤色在沸腾中渐渐变成乳白色，腥味散去，只剩下浓郁的鲜香。
在炖汤的间隙，她开始准备其他的菜。
里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条状，用盐、料酒和蛋清腌制片刻；嫩豆腐切块焯水；鸡蛋打散，过滤去泡沫，加入温水搅匀……
每一个人都在看她，却又不敢多嘴。
那碗葱油拌面，她做得格外用心。
御膳房的面粉是精筛过的，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细腻，擀成薄片切成细条，下锅后煮出来的面条筋道有弹性。
她用江洵舟送的那瓶香油调了一碗葱油，浇在热面上，“滋啦”
一声，香气四溢，连旁边那几个见惯了御膳的御厨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林姑娘，您这面……”
“等会儿再说话，汤要沸了。”
林小满头也不抬，伸手掀开锅盖查看鲫鱼汤的火候，又加入豆腐块继续炖煮。
她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灶台上的火舌舔舐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一个时辰后，四道菜全部完成。
鲫鱼豆腐汤装在青瓷汤碗里，汤色乳白，豆腐嫩滑，鱼肉完整，葱花浮在汤面上，清清爽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葱油拌面装在一个白瓷浅口盘里，面条盘成小山状，葱花和紫苏碎撒在上面，颜色青翠欲滴，香油的光泽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
糖醋里脊码在红漆食盒里，色泽红亮，糖醋汁浓稠均匀地挂在每一块肉上，上面撒着一层白芝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蒸蛋羹装在描金小碗里，表面光滑如镜，颤巍巍地晃动，虾仁和葱花点缀其中，配色清雅。
江洵舟站在一旁，目光从四道菜上扫过，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模有样。”
林小满擦了擦额头的汗，跟在端着食盒的宫女身后，穿过长长的宫廊，朝着西暖阁走去。
西暖阁里，太后和皇后正坐在主位上，几位诰命夫人分坐两侧，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前菜和点心。
林小满低着头走进殿内，按照宫中规矩行了礼，便退到一旁的屏风后面等着传唤。
宫女们把四道菜依次端上桌。
起初，殿内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只听见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以及筷箸起落的声音。
但没过多久，屏风后面传来太后微微提高的声音：“这碗蛋羹，是谁做的？”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咬了咬牙，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俯身跪在殿中央：“回太后娘娘，是民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