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小满跪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跳动着。
她能感觉到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太后、皇后、几位诰命夫人,还有两侧侍立的宫女和太监。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用银匙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慢慢咽下,然后放下勺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抬起头来。”
林小满依言抬起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太后。
太后约莫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慈眉善目,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绣暗纹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打扮并不张扬,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林,名小满。”
“小满……”
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颔首,“名字起得好。小满者,盈而不满,恰到好处。你这碗蛋羹,也做得恰到好处。”
林小满心头一松,连忙叩首:“太后娘娘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哀家没有谬赞。”
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哀家活了五十多年,御膳房的蛋羹吃了不下千碗。有人做得太老,有人做得太稀,有人为了讨好哀家往里加燕窝、加参片,反倒把蛋羹的本味盖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已空了大半的蛋羹上,语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你做的这碗,什么都没加,就是鸡蛋、水和盐,火候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入口嫩滑如丝,不腥不腻,也没有多余的味道——这才是蛋羹该有的样子。”
林小满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在穿越前,她曾经在一期视频里说过一句话:“最高级的烹饪,不是往菜里加多少东西,而是把最简单的东西做到极致。”
她一直坚信这一点,但在这个以“山珍海味”
为尊的时代,她本以为没有人会理解这种理念。
没想到,第一个理解她的,竟然是大晟朝的太后。
“你还会做什么菜?”
太后问道。
“回太后娘娘,民女还会做葱油拌面、红烧肉、酸辣土豆丝、鲫鱼豆腐汤、糖醋里脊……”
林小满一一报上自己拿手的菜名,“不过都是些家常菜,比不得御膳房的大厨们的手艺。”
“家常菜才好。”
太后笑了笑,“那些山珍海味,哀家吃了大半辈子,早就腻了。反倒是你做的这些家常菜,让哀家想起了当年做姑娘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皇后:“皇后,你觉得呢?”
皇后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秀丽,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气质温婉可亲。
她微微欠身,含笑答道:“回母后,儿臣也觉得这位林姑娘的手艺极好。那碗鲫鱼豆腐汤,汤鲜美而不腥,豆腐嫩滑入味,儿臣这些日子胃口不好,今日倒是多喝了一碗。”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几位诰命夫人:“你们觉得呢?”
几位诰命夫人纷纷附和——
“臣妇从未吃过如此鲜美的葱油拌面,那香气,隔着一道屏风都闻得见。”
“糖醋里脊酸甜可口,色泽也好看,摆在家里宴客倒也体面。”
“那碗蛋羹确实做得好,臣妇的母亲也是做蛋羹的好手,但和小满姑娘一比,还差了几分。”
最后说话的是坐在末席的一位老夫人,语气真诚,“姑娘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手艺,前途不可限量。”
林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连道谢。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你起来吧,别跪着了。”
林小满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
“小满,”
太后唤道,“哀家问你,你这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小满心里一紧。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在现代做了六年美食UP主吧?
她略一思索,低声道:“回太后娘娘,民女的父母早逝,家中无人照料,只好自己做饭吃。做得多了,慢慢就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她没有说谎,只是隐去了“现代”
的部分——在这个世界,她确实是靠自己摸索出来的。
太后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苦了你了。你今年多大?”
“十六。”
“才十六岁。”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十六岁的时候,还在闺中学绣花呢,你却已经靠自己养活自己了。不容易。”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递给身边的宫女:“把这个赏给她。”
宫女双手接过,走到林小满面前,将镯子递到她手中。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玉色温润通透,泛着柔和的油光,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这玉质,这成色,别说在这大晟朝了,就算放在现代,也是能拍卖出天价的顶级翡翠。
“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民女不敢收——”
“赏你的,你就收着。”
太后语气不容推辞,“你做了一碗让哀家满意的蛋羹,这就是你应得的。”
林小满只好双手接过镯子,郑重地叩了一个头:“谢太后娘娘恩赏。”
太后笑了笑,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冒出一句:“哀家看你也是个伶俐的姑娘。往后,你若是有空,可以常来宫里给哀家做几道家常菜。当然——也少不了你的赏赐。”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位诰命夫人面面相觑,就连一旁伺候的太监总管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太后这句话,表面上只是随口一说,但谁都知道——能让太后亲口说出“可以常来宫里”
的人,整个大晟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在朱雀大街开小食铺的年轻姑娘,从今天起,有了太后这座靠山。
林小满自己也懵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再次叩首,声音微哑:“民女……遵命。”
从西暖阁出来的时候,林小满的腿还有些发软。
她怀揣着那只碧玉镯子,跟在引路太监的身后,穿过长长的宫廊往回走。
阳光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几只麻雀在琉璃瓦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林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满回头,看见江洵舟从另一条宫道上走来,步履从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淡。
“太后娘娘赏了你一只镯子?”
他问。
林小满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子里的那只玉镯:“你怎么知道的?”
“宫里有宫里的消息渠道。”
江洵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往前走,“能在太后面前留下一句‘可以常来宫里’
的评价,整个御膳房的大厨加起来,也没有几个人做到过。”
林小满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现在还有点懵。我就是做了一个蛋羹而已……”
“一个蛋羹而已?”
江洵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你知道宫里的御厨做蛋羹,是怎么做的吗?”
林小满摇了摇头。
“他们为了让蛋羹更好吃,往里面加鸡汤、加蟹黄、加鱼翅,加各种能加的东西。结果蛋羹的味道越来越复杂,却越来越不像蛋羹了。”
江洵舟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只有你,做了一碗真正纯粹的蛋羹。蛋就是蛋,水就是水,盐就是盐。这不加多余东西的勇气,就是你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林小满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懂烹饪这件事。
“走吧,”
江洵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我送你回铺子。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明天——”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来:“明天,怕是会有很多客人去你的铺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太后的夸赞,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半个汴京城。
到时候,那些想要讨好太后的人、好奇太后口中的“家常菜”
是什么味道的人、单纯想尝尝能让太后开口称赞的蛋羹的人,都会涌向她的铺子。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那只玉镯。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能靠一碗蛋羹,在这个世界闯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