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关上门，点起油灯，坐在灶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袖子里那只碧玉镯子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手臂，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太后赏了她一只镯子。
太后说让她常去宫里。
她一个在码头边煮面起家的小厨娘，今天在大晟朝最尊贵的女人面前做了一顿饭，还被夸了。
林小满把镯子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如水，灯光透过玉身，泛出一种柔和的碧绿色光泽，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寿”
字，笔画古朴，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发财了……”
她喃喃道。
但她很快就把镯子收了起来。
这不是能随便戴出去的东西——她一个开小食铺的姑娘，手上戴着太后的赏赐招摇过市，那不是福气，是祸患。
她把镯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藏在了床板下面。
这一夜，林小满睡得比前一天踏实了一些，但仍然没有睡够。
天还没亮，她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铺子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一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铺子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从她的铺子门口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拐角，少说有三四十个人，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提着鸟笼的闲汉，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青衫的书生。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她那扇紧闭的木门。
“怎么还没开门啊？不是说这家铺子的蛋羹连太后都夸好吗？”
“我听我家在宫里当差的表弟说，太后吃完那碗蛋羹，当场就赏了一只玉镯子！”
“真的假的？一个小丫头做的蛋羹，能有那么好吃？”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今天是来尝鲜的。要是真好吃，以后天天来。”
林小满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昨天江洵舟说“明天会有很多客人”，她以为最多也就多上个十来个人，万万没想到直接排到了街角。
这哪里是“很多客人”，这分明是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推开了门。
“来了来了！开门了！”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排在前面的人立刻涌了上来，把林小满围在中间。
“姑娘，给我来一碗葱油拌面！”
“我要蛋羹！太后夸的那个蛋羹！”
“还有红烧肉！听说你的红烧肉也好吃，给我来一份！”
林小满被吵得脑子嗡嗡作响，她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各位，各位！一个一个来，排好队，都有份！”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了几分。
她转身走进铺子，点燃灶火，开始一天的忙碌。
第一个客人点的就是蛋羹。
林小满没有因为太后的夸赞就沾沾自喜，她做蛋羹的步骤和昨天一模一样——鸡蛋打散，加温水搅匀，过滤去泡沫，上锅小火蒸。
每一个步骤都不偷懒，每一个细节都不马虎。
当那碗蛋羹端到第一个客人面前时，那个穿着绸缎的富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他愣住了。
“这……这真的就是蛋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碗里那碗嫩滑如丝的蛋羹，“怎么跟我以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她做得用心。”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话道，他也点了一碗蛋羹，“这碗蛋羹，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气泡，入口即化，不腥不腻——这份火候，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富商连连点头，埋头把一碗蛋羹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的残渣都用勺子刮了一遍。
“姑娘，再来一碗！我带回去给我娘子尝尝！”
一个上午下来，林小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的灶台前堆满了碗碟，水缸里的水用掉了大半，面粉袋已经空了两袋，案板上的食材换了一轮又一轮。
她的手臂因为不停地翻炒和揉面而酸胀发麻，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灶台上，“滋啦”
一声化作一缕白气。
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今天是她的铺子能不能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天。
太后夸她的消息，就像一阵风，能把她吹上天，也能把她摔下地。
如果她的菜名不副实，那今天排队的人明天就会变成骂她的人。
但如果她的菜名副其实，那今天排队的人明天就会变成她的老顾客。
所以她不能停，也不能出错。
午市的高峰期过去后，林小满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功夫。
她统计了一下今天的收入——从早上开门到下午未时，她一共卖出了一百二十三碗面、四十六碗蛋羹、三十一份红烧肉、五十八份酸辣土豆丝和若干其他菜品，总收入达到了惊人的两千三百文。
两千三百文。
林小满看着钱袋里那堆沉甸甸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两吊多钱，放在以前，她一个月都未必能赚到这么多。
“照这个势头下去，”
她小声嘀咕，“用不了三个月，我就能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下来……”
正盘算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小满丫头！生意兴隆啊！”
林小满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来人竟是昨天在宫里见过的那位老夫人，也就是几位诰命夫人中的一位。
她昨天坐在末席，穿着一身素净的黛青色褙子，头发花白，面容慈祥，说话带着一股直爽的北方口音。
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暗纹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看起来派头不小。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墙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笑得更深了：“你这菜单，写得比你昨天做的菜还接地气。”
林小满连忙擦了擦手，迎了上去：“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老夫人佯装板起脸，“你做的蛋羹那么好吃，就许太后娘娘吃，不许我吃？”
“当然许！当然许！”
林小满连忙把老夫人扶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老夫人也不看菜单，直接说道：“昨天你做了四道菜，太后娘娘夸了蛋羹，皇后娘娘夸了鱼汤。我倒想尝尝别的——你那碗葱油拌面，隔着屏风闻着就香，给我来一碗。”
“好嘞！”
林小满转身回到灶台前，开始和面。
她知道这位老夫人是见过世面的人，普通的葱油拌面入不了她的眼，所以她在揉面的时候多加了半勺盐，又在醒面的时间上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让面团更加筋道。
面条下锅，煮到恰到好处捞起来，浇上她用那瓶御赐香油调的葱油，再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紫苏碎，端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一亮，然后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把整碗面吃完，连碟子底部的葱油都用筷子刮着尝了尝，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好。”
老夫人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好”
字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擦了擦嘴角，看着林小满，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欣赏：“丫头，你这手艺，放在朱雀大街开个小食铺，屈才了。”
林小满笑了笑：“老夫人过誉了。我就一个普通厨子，能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已经很知足了。”
“知足是好事，”
老夫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但也不要太容易知足。你这手艺，值得更好的舞台。”
她说完，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饭钱。”
“老夫人，这顿算我请您的——”
“拿着。”
老夫人的语气不容推辞，“我这人从不白吃别人的东西。何况——”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万一以后我想吃你做的饭了，也好有个由头来找你。”
林小满愣了一下，来不及推辞，老夫人已经拄着拐杖走出了铺子，两个丫鬟连忙跟了上去。
她低头打开荷包，里面竟然是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子，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
“五两……”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这老夫人，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她握着那块银锭子，站在铺子门口，目送着老夫人的轿子渐渐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今天来她铺子里吃饭的人，有普通百姓，有富商巨贾，还有宫里的诰命夫人。
而这一切，都源于昨天那一碗看似平平无奇的蛋羹。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面粉和葱花的痕迹，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颠勺留下的印记。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或许真的能在这个世界，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