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过后,班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早自习刚结束,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了教室。他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沈棠音,从县城转过来的,以后就在我们班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大家都在忙着抄作业,没人真的在意一个新同学。
但我在意。
因为在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我被困在这片黑暗里,无事可做,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眨眼的频率,他呼吸的节奏,他走路时先迈哪只脚——我全都了如指掌。
所以他那一瞬间的僵硬,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讲台上那个女生。
说实话,第一眼看去,真不怎么样。
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套装,上衣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导致领口一边高一边低。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但扎得很敷衍,乱蓬蓬的,好几缕碎发耷拉在耳边。她的皮肤有点黑,是那种在太阳底下跑了一整个夏天的黑。
她站在讲台上,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说。
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全班,然后又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叫沈棠音。”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坐在后排的人根本听不见。
班主任只好帮她重复了一遍:“沈棠音。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依旧稀稀拉拉。
然后班主任环顾了一圈教室,指了指我前面的那个空位:“沈棠音,你先坐那儿吧。”
她点了点头,低着头走到那个座位前,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她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我在黑暗里撇了撇嘴:“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呢。一个黑不溜秋的乡下丫头,扣子都扣不明白,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他没有回答。
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移开。
那不是一个男生看一个陌生女生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一个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的眼神。
沈棠音来了之后,很快就成了班里的透明人。
她不怎么说话,下课也不出去玩,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她的同桌试图跟她搭过几次话,但她每次都只回一两个字,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理她了。
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生开始给她起外号,叫她“黑妹”,因为她皮肤黑。还有人学她扣错扣子的样子,故意把自己的衣领弄得歪歪扭扭,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她每次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有一次,我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并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在忍。
我原本以为他不会管这些闲事。他连肖大宝的事都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又怎么会去插手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的事?
但我错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球被一脚踢飞,砸在了坐在操场边看书的沈棠音背上。
球不重,砸一下也不疼。但那个踢球的男生——我记得他叫马军,是班里最皮的那个——跑过来捡球的时候,不但没说对不起,反而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哟,不好意思啊黑妹,没看见你在这儿。”
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棠音没说话,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继续看。
马军见她不理他,觉得没面子,又补了一句:“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她还是不说话。
马军正要再说点什么,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去的。我只知道上一秒他还在篮球架底下坐着,下一秒就已经站在了马军面前。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球砸到人了,不说对不起?”
马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替她出头。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李默然,关你什么事?你跟她很熟啊?”
“不熟。”他说,“但你说对不起,不亏。”
马军的脸色变了。他比他要高半个头,平时在班里横行霸道惯了,还没被人这么当面怼过。他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几乎要顶到他脸上:“我要是不说呢?”
两个人对峙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在黑暗里急得团团转:“你疯了?!你跟他较什么劲?他一个人高马大的,你打得过他吗?我建议你现在就服个软,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然后赶紧撤——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他没有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马军的眼睛,一动不动。
马军瞪了他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他后退了一步,耸了耸肩:“行行行,你是好学生,你牛逼。对不起,行了吧?”
他说完,捡起球,招呼着那几个男生走了。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沈棠音。
她正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和她对视,转身走了。
但我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排自行车棚。
车棚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他靠在车棚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我在黑暗里震惊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没理我,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升腾、散开。
他很少抽烟。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柱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剥开,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消除气味。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宿舍。
然后他愣住了。
车棚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沈棠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应该是去开水房打水回来,路过这里。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黑暗里,我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有为什么。”
她又问:“你认识我?”
他顿了顿:“不认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拎着热水壶,绕过他,走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但我在黑暗里看见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才迈开步子离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我在黑暗里也睡不着。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喂,你真的不认识她?”
他没有回答。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