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后,奶奶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
饭桌上,她一边往他碗里夹红烧肉,一边笑眯眯地说:“考了全班第三,出息了!比你爸当年强多了。”
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第三名就得意成这样?有本事考个第一回来。”
奶奶瞪了他一眼:“你行你上啊?你小学都没毕业,还好意思说孙子?”
爷爷被噎住了,埋头扒饭,不再吭声。
我在黑暗里笑得打滚:“哈哈哈,爷爷又被怼了!奶奶威武!我建议你趁热打铁,跟奶奶要点零花钱,就说买参考资料,实际上拿去网吧打游戏——这是常规操作,百试百灵。”
他没理我,只是低头吃饭,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吃完饭之后,真的跟奶奶开口了。
“奶奶,学校要订一批辅导资料,要交二十块钱。”
奶奶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零钱包,打开,数了两张十块的递给他:“够不够?不够再跟奶奶说。”
他接过钱,点了点头:“够了,谢谢奶奶。”
我在黑暗里急了:“你还真拿去打游戏啊?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
他当然没理我。
但第二天放学,他没有去网吧,而是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文具店。
他在店里逛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夹,算不上多贵,但在这个小镇上,已经是文具店里能买到的最好的钢笔了。他又让店员拿了一个红色的礼盒,把钢笔装进去,还在盒盖上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我在黑暗里看着他付钱,忍不住问:“你买钢笔干嘛?你的笔还能用啊。”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回到家,他把礼盒藏在了书包的最底层,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九月十六号,奶奶的六十岁生日。
那天是星期三,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家里也没有大操大办的打算。奶奶自己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照常去厂里上班,照常下班回来做饭。
饭桌上,一切如常。爷爷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奶奶在回嘴,我在黑暗里打哈欠。
然后他放下碗筷,起身回了一趟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礼盒。
他走到奶奶面前,把礼盒递过去,说:“奶奶,生日快乐。”
奶奶愣住了。她看了看那个礼盒,又看了看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今天……我生日?”
“九月十六。”他说,“你忘了?”
奶奶放下筷子,接过礼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黑色的钢笔,金色的笔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那支钢笔,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他:“你哪来的钱?”
“摸底考试考得好,你给我的奖金。”他说,“我没买辅导资料,骗你的。”
我在黑暗里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你直接承认骗她?!”
奶奶果然板起了脸:“你骗我?”
他点了点头,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奶奶发落。
奶奶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笔,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骂他。她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回礼盒里,盖上盖子,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着说:“你这孩子……真是……”
她没说下去,起身走进了厨房,说是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但我看见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没有动。
爷爷坐在饭桌对面,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我注意到,爷爷夹菜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我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地骂了一句:“妈的,被你装到了。”
但我的声音,好像也有点哑。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喂。”
他没有反应。
“那支钢笔……奶奶很喜欢。”我说,“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做得……还行。”
他还是没有反应。
“不过你别得意!”我赶紧补了一句,“一支钢笔而已,谁还买不起似的。等我出去了,我给奶奶买十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听见了。
周末很快就到了。
星期六早上,他刚吃完早饭,肖大宝就来找他了。
“默然!走,去镇上玩!”肖大宝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花衬衫,头发还抹了摩丝,油光锃亮的,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他放下碗,问:“去镇上干嘛?”
“逛逛街,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姑娘呗。”肖大宝挤眉弄眼,“我听人说,镇上新开了一家游戏厅,里面有拳皇97,咱们去搓两把?”
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在黑暗里兴奋了起来:“去去去!拳皇97!我教你放大招!八神庵的葵花三连击你会不会?不会我教你!”
他没有理我,而是问肖大宝:“就咱俩?”
“还有几个朋友。”肖大宝说,“你放心,都是熟人,靠谱的。”
“谁?”
肖大宝掰着手指数:“二狗、三癞子、还有镇上那个叫阿强的,你应该见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二狗和三癞子是附近有名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那个叫阿强的,更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听说去年还因为打架进过派出所。
我跟这些人不熟,但肖大宝跟他们走得很近。我以前觉得这没什么,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但他显然不这么想。
“大宝。”他说,语气很平静,“那些人,你还是少来往比较好。”
肖大宝愣了一下:“怎么了?他们都是朋友啊。”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真的觉得他们是朋友?”
肖大宝的笑容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今天不去,你自己去吧。”
肖大宝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行吧行吧,你不去就算了。那我自个儿去了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肖大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久久没有动。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说:“喂,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些人不是好东西,对吧?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他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路,要自己走过才知道是错的。”
我愣住了。
这句话,是说给肖大宝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也站在那个巷子口,看着肖大宝的背影越走越远。我想喊他回来,但张不开嘴。
然后我醒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平稳。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