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他就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还没开始吵，他就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对着那面破旧的穿衣镜来回照了好几遍。
我在黑暗里打着哈欠，忍不住嘲讽他：“行了行了，再照也就那张脸，还能照出花来不成？我建议你换个发型，把刘海往上梳，显得精神。你要是不会，我可以现场教学——虽然我也没实际操作过，但理论上是通的。”
他没理我，但确实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把挡住眉毛的刘海拨到了一边。
然后他出门了。
莲花镇的周六集市很热闹。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油炸的香味、烤红薯的甜味、卤肉的咸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走不动道。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棠音已经到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套装，而是换了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裙子显然是旧的，洗得有些发软，领口的花边已经微微卷起，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她的马尾还是扎得乱蓬蓬的，但今天好像特意梳理过，至少没有碎发到处乱飞了。
她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看见他走过来，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来啦。”
他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在黑暗里急得直跺脚：“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两个人傻站着干嘛？我建议你直接说‘你今天挺好看的’，保证她脸红——女孩子都喜欢被夸！”
他当然没有采纳我的建议。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你想吃什么？”
沈棠音想了想：“炒粉吧。校门口那家刘记炒粉，我路过好几次了，闻着挺香的，一直没吃过。”
“行。”
两个人并肩往刘记炒粉的方向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秋天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这个画面，我曾经在哪里见过。
可我明明是第一次看到。
刘记炒粉的摊位前人不少，排了五六个人的队。他和沈棠音站在队尾，前面是一对牵着小孩的夫妇，小孩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
沈棠音看着那个小孩，笑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她的笑容，但没有说话。
排队排了大概十分钟，轮到他们了。他要了两份鸡蛋炒粉，加辣，又要了两杯绿豆沙。沈棠音抢着要付钱，被他拦住了：“说好了我请。”
“可我是说要请你吃东西的。”沈棠音认真地看着他。
“那下次你请。”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说完之后，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沈棠音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在黑暗里疯狂鼓掌：“高手！这是高手！一句‘下次’就把下一次约会定下来了，还说得这么不经意！我学到了！我建议你下次直接说‘下次我带你去县城看电影’，直接把战线拉长！”
他端着两盘炒粉，假装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两个人找了路边一张空桌子坐下，面对面开始吃。炒粉的味道确实不错，锅气足，咸淡适中，辣椒放得恰到好处。他吃得不快不慢，沈棠音吃得也不快不慢，两个人像是默契地在保持同一个节奏。
吃到一半，沈棠音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李默然。”
他抬起头：“嗯？”
“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就是马军用球砸我那回。你跟他又不熟，跟我也不熟，你为什么要出头？”
他嚼完嘴里的炒粉，放下筷子，想了想，说：“看不惯。”
“看不惯？”
“嗯。一群人欺负一个新来的，看不惯。”
沈棠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拘谨的，这个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她说。
他夹炒粉的手顿了一下：“谁？”
“我爸。”沈棠音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也是这样的人。看见不平的事，一定要管。管完了吧，还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没有接话，重新夹起一筷子炒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棠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炒粉。
但我注意到，她说到“我爸”的时候，用的是“也是”。
她用的是“也是”，而不是“曾是”。
吃完炒粉，两个人又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沈棠音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看。
“想进去看看？”他问。
“可以吗？”
“走吧。”
书店不大，但五脏俱全。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教辅资料，中间的长桌上堆着各种杂志和小说。沈棠音径直走到小说区，蹲下来，开始一排一排地翻看。
他在旁边站着，看着她翻书的样子。
我在黑暗里又开始嘴贱：“你看她那个认真劲儿，一看就是个爱看书的姑娘。跟你不一样，你除了教科书之外看过几本书？《故事会》算吗？我建议你也装模作样拿一本书翻翻，显得你有文化。就拿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名著，拿出来有面子。”
他没理我，但也没有去拿那本书。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棠音翻书。
沈棠音翻了一会儿，拿起一本封面有些旧的小说，站起来，问他：“你看过这本吗？”
他看了一眼封面，书名是《平凡的世界》。
他点了点头：“看过。”
“好看吗？”
“好看。”他说，“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活着。”
沈棠音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了原位。
“那我等以后再看吧。”她说，“现在看了，我怕我睡不着觉。”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书店，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沈棠音抬手遮了遮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请我吃炒粉，陪我逛书店。”她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是我转学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是。”
沈棠音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我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地骂了一句：“妈的，这小子居然会谈恋爱。”
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下午两点，他回到家里。
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玩了？”
“镇上。”
“跟谁？”
“同学。”
奶奶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择菜。他走进屋里，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发了很久的呆。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问他：“喂，你今天很开心，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完全放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