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莲花镇进入了深秋。
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一茬茬整齐的稻茬在风中摇晃。路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期中考试就在这种萧瑟的气氛中来临了。
这次考试不像摸底考那样悄无声息,而是全校统一安排,考场打乱,单人单座,监考老师交叉巡视,架势摆得十足。考前那几天,班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连平时最混日子的几个男生都开始翻书了——虽然翻的是漫画书。
而他,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该吃吃,该睡睡,该复习复习。他的复习计划和之前一样有条不紊:列提纲、分章节、逐个攻破、定期复盘。我在黑暗里看了这么久,已经懒得吐槽了,因为我不得不承认一个让我憋屈的事实——他的方法确实有效。
摸底考试全班第三的成绩就是证明。
但这次期中考试不一样。摸底考只是校内小测验,期中考试是全镇统考,成绩要排名,要贴榜,要通报家长。奶奶虽然嘴上说“考不好也没关系”,但我看得出来,她很在意。
他也很在意。
考试前一天的晚上,他复习到很晚。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把习题册照得雪白。他做完最后一套模拟题,对完答案,在错题本上认认真真地把做错的题目抄了一遍,在旁边写上正确的解题步骤,然后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注意”。
合上本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关灯睡觉,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站着沈棠音。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手里攥着一团什么东西。看见他拉开窗帘,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尖,把那团东西从窗户外面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情书,是数学公式的汇总。从一元二次方程到勾股定理,从平行线判定到三角形全等,所有期中考试可能涉及的重点公式,全被她用工整的字迹抄在了一张A4纸上,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优先级。
纸的最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明天加油。别紧张,你一定能考好。——沈棠音”
他握着那张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个瘦小的身影踩着月色快步跑远,消失在巷子口的拐角处。
他站了很久。
我在黑暗里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咳,那个……人家给你送复习资料来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没有回答。
但我看见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在了课本的首页。
然后他关灯,躺下,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做题做到很晚。他睡得很安稳。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
语文、数学、英语、综合,四门科目轮番上阵。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椅子吱嘎响一下,都会被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锁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卷子上,有些刺眼。他答题的速度依然是不紧不慢,每道题都读两遍再下笔,遇到不确定的先跳过,回头再补。
两天考下来,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但我能感觉到,他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他做过这些题,他知道自己会做,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把答案写出来而已。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铃声响起,他交卷,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一脸茫然地站在人群中间,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了沈棠音。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正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看见他走出来,她抬起头,把汽水递了过去。
“给你的。”她说,“考完了,庆祝一下。”
他接过汽水,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她说,“反正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都蒙了。”
他笑了一下:“那就是考得很好。”
沈棠音也笑了,没有反驳。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一人一瓶汽水,对着十一月的冷风,咕咚咕咚地喝着。
我在黑暗里缩了缩脖子——虽然我没有脖子可缩——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大冷天的喝冰汽水,你们两个是真不怕感冒啊。”
但他们显然不在乎。
期中考试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这次不是班主任口头宣布的,而是直接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告示栏里。红纸黑字,按年级排名,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一目了然。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我本来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反正我又不用面对成绩——但架不住好奇心,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我愣住了。
年级排名第一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
李默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确认那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确认那张红纸上写的确实是“李默然”三个字。
然后我疯了。
“第一?!年级第一?!你他妈考了年级第一?!”我在黑暗里疯狂打转,“你知道我们学校年级第一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学校虽然不大,但一个年级也有两百多号人啊!你考了第一?!你上学期还是倒数第八啊!”
他没有回答我。他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张红纸,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成绩单。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还不够。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期中考试,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一个年级第一,不值得他停下脚步。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怕。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对一个年级第一的成绩如此淡然?
下课之后,沈棠音第一个跑来恭喜他。
“你考了第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她自己考了第一一样,“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好!”
“谢谢你的公式汇总。”他说,“帮了大忙。”
“那点小事算什么。”沈棠音摆了摆手,然后想了想,说,“要不……我请你吃饭吧?上次说好的,下次我请。”
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棠音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一方面,我替他们高兴。沈棠音是个好姑娘,他也是一个……嗯,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一个好人。如果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另一方面,我又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终有一天要离开。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铺路。包括和沈棠音的这段关系——他是在替我靠近她,替我建立这段感情,替我在她心里留下一个位置。
等到他离开的那一天,这些东西,都会留给我。
可我真的配得上吗?
我配得上她吗?
我配得上他为我铺好的这条路吗?
那天晚上,我难得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别想太多。”
我愣住了。
“你行的。”
他说完这两个字,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而我,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