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含冤死后,我在自己身体里看戏 > 第8章 冬天来了

期中考试之后,日子过得快了起来。
莲花镇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在穿单衣,后一天就得裹上棉袄。田埂上的草枯了一层,早上的水洼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咔嚓作响。
他翻出了去年那件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下摆也有些短了,但穿在身上依然暖和。奶奶说要给他做件新的,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件还能穿。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说:“你就让奶奶做一件呗,又不是花你的钱。你穿得暖和一点,她看着也高兴啊。”
他没有回答我,但我注意到,他第二天跟奶奶说了一句:“奶奶,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你帮我缝一下吧。”
奶奶嘴上说着“这么大个人了扣子都不会缝”,手上却已经拿出了针线盒,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帮他缝了一颗新扣子。
他穿着那颗新扣子的旧棉袄出门的时候,我在黑暗里骂了一句:“心机。”
但我的嘴角是翘着的。
天气一冷,学校的作息也调整了。晚自习缩短了半小时,让大家早点回家,免得在路上冻着。
他和沈棠音开始一起走夜路。
起因很简单。沈棠音的外婆家在镇子的另一边,从学校走过去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看见沈棠音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对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犹豫不前。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怕黑?”
沈棠音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是他,拍了拍胸口:“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他说,“要不要我送你?”
沈棠音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他都会在校门口等她,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在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下分开。她往左走,他往右走,各自回家。
那条巷子其实不长,正常走的话大概七八分钟就能走完。但他们每次都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块地砖的长度。
他们在路上聊很多东西。
聊今天老师讲的课,聊班里发生的趣事,聊各自小时候的事情。沈棠音说她小时候在县城住,家门口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她经常去河边捉蝌蚪。他说他小时候在村里长大,爬过树、掏过鸟窝、偷过邻居家的柿子。
沈棠音听到这里,笑着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偷柿子。”
“年少轻狂。”他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
沈棠音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我在黑暗里听着她的笑声,忽然觉得这条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在路灯的光线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沈棠音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下雪了。”她说。
“嗯。”
“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李默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回家。”她说,“谢谢你陪我说话。谢谢你……让我觉得,转学到这里,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沈棠音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夜里,比路灯还要明亮。
然后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然后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没有拍掉。
我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喂。”
他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没有回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慢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气也越来越冷。
他和沈棠音的关系,在每天的同行中慢慢升温。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她会在他打完篮球的时候递上一瓶水,他会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她搬凳子。班里开始有人起哄,说他们两个在谈恋爱,但每次有人这么说,沈棠音都会红着脸否认,而他则会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比如他开始在书包里多带一把伞,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比如他会在午休的时候,把自己饭盒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的饭盒里,因为他注意到她最近瘦了。
比如他会在路过书店的时候,留意有没有新的作文选集——因为她上次说过,她想提高作文分数。
这些细节,微小到连沈棠音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被困在这片黑暗里,无事可做,只能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她,一点一点地为她做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一点地在她心里种下那些叫做“喜欢”的种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替我靠近她。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对她好。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说不上来那是嫉妒,还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种情绪。
与此同时,肖大宝那边的情况,也在悄然变化。
自从上次他拒绝跟肖大宝去镇上玩之后,肖大宝来找他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一开始肖大宝还会在下课后叫他一起去小卖部,或者放学后问他要不要去打游戏,但每次都被他以“要学习”为由拒绝之后,肖大宝也就不怎么叫他了。
取而代之的,是肖大宝开始和一些校外的人走得更近。
我偶尔能在放学后看见肖大宝在校门口和几个染着黄毛、叼着烟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聊天。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络的样子。肖大宝在他们中间,笑得很大声,像是找到了什么知音。
他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多看两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问他:“你不去管管他?”
他没有回答。
“他可是你最好的兄弟,你就看着他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有些路,要自己走过才知道是错的。”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走过什么错路一样。”我嘟囔了一句。
他没有接话。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惨白。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喂。”
他没有反应。
“你好像很讨厌肖大宝。他得罪过你?”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什么叫以后就知道了?你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我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但他显然不打算回答我。我只能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虽然我没有身体可以翻身——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他和肖大宝之间的事,恐怕不只是“讨厌”那么简单。
期末考试前的一个周末,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复习。
奶奶在院子里晒被子,爷爷在客厅里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一敲一敲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他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对完答案,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那不是课本,也不是习题集。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看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当然,我只能用他的眼睛看。
笔记本上写着的,是一行一行的时间点和事件。
“2000年9月,初中入学。”
“2000年10月,摸底考试,班级第三。”
“2000年10月,沈棠音转来。”
“2000年11月,期中考试,年级第一。”
“2001年1月,初一上学期期末考试。”
“2001年7月,初一下学期期末考试。”
“2003年6月,中考目标:县一中。”
在这些时间点的下面,还有一些更远的年份。
“2006年,高考。”
“2010年,大学毕业。”
“2014年,工作稳定。”
“2021年初,爷爷病重。”
“2025年末,奶奶……”
后面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情绪有些不稳。
他在“2025年末”那一行后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写。
“在此之前,必须完成所有事情。”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锁好。
我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规划好了。
从十三岁到三十八岁,每一年要做什么,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写下了一份二十五年的计划?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但我没有开口。
因为我隐隐觉得,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回答我。
而就算他回答了,我可能也听不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大的麦田里,阳光很好,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金色的海水。
远处有一个人影,背对着我,正在往前走。
我想喊他,但喊不出声音。
我想追上去,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也迈不开。
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麦田的尽头。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远远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别急,你也会走到这里的。”
然后我醒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平稳。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发了很久的呆。
别急,你也会走到这里的。
走到哪里?
走到他来的那个地方吗?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