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后,学校就正式放寒假了。
莲花镇的冬天在寒假里变得更加彻底。田野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草茬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村里的孩子们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在巷子里疯跑,追逐着彼此的身影和尖叫声。
他没有加入他们。
放假的第一天,他睡了个懒觉,起来后帮奶奶扫了院子,劈了柴,又把水缸挑满了水。奶奶看着他一通忙活,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干了,去玩吧”,但眼角的笑纹却藏都藏不住。
下午,他坐在书桌前,摊开寒假作业,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做。
我在黑暗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做题,打了个哈欠:“放假了还这么用功,你能不能有点学生的自觉?寒假作业不就是用来抄的吗?我建议你先痛快玩上十天半个月,等到开学前三天再哭着补,这才是寒假的正确过法。”
他没有理我,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
我讨了个没趣,正打算闭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默然!在家吗?”
是肖大宝。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肖大宝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染着黄毛、叼着烟的年轻人,正是我前段时间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些校外人士之一。
他皱了皱眉,然后松开窗帘,走了出去。
“大宝,你怎么来了?”
肖大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放假了嘛,找你出去玩。走吧,镇上新开了一家台球厅,去搓两杆?”
他看了一眼肖大宝身边的黄毛,黄毛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了,我还有寒假作业要写。”
肖大宝的笑容僵了一下:“寒假作业急什么,还有一个月呢。”
“我想早点写完。”他说,语气平淡,但态度很坚决。
肖大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旁边的黄毛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算了,走吧”。肖大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爽,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吧,那你写吧。”肖大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默然,你最近怎么都不出来玩了?”
他没有回答。
肖大宝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便跟着黄毛一起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肖大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久久没有动。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黄毛不是好人?”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别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说了,他就会听吗?”
我愣了一下。
“他现在的状态,谁说都没用。”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只有他自己摔疼了,才会知道疼。”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我认识的那个肖大宝,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就倔,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别人越是劝他,他越是要去做。只有等他真的吃了亏,他才会回头。
可问题是——等他真的吃了亏,还来得及吗?
寒假的日子里,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为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起床、吃饭、写作业、看书、吃饭、写作业、看书、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精准运转的钟表。
快是因为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帮奶奶贴春联,忽然听见有人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李默然!”
他抬起头,看见沈棠音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毛衣领子,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他放下浆糊碗,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年货。”沈棠音把小布袋递过来,“我外婆做的糯米糕,让我带点给你尝尝。”
他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雪白的糯米糕,上面还撒着几颗红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替我谢谢你外婆。”
“你自己去谢呗。”沈棠音说,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我外婆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
他愣了一下。
我在黑暗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听见没有!人家外婆让你去家里吃饭!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这是要见家长了!你赶紧答应!”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一定去。”
沈棠音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她挥了挥手,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便转身跑远了。红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冬日背景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团火焰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糯米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晚上,他洗完碗,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他没有马上上床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打开了书桌最下层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是有锁的。我从来没见过他打开它,也一直没在意过——我以为那里面装的不过是一些旧课本和废纸。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愣住了。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我认识。那是以前装饼干用的,铁皮已经有些生锈了,盒盖上印着一幅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我记得这个盒子——小时候我经常用它来装玻璃弹珠和干脆面里的卡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不到了。我一直以为早就弄丢了。
原来被他收在了这里。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了盒盖。
我屏住了呼吸,凑过去看——当然,我只能用他的眼睛看。
盒子里装着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温柔。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妈,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是我。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甚至不知道家里还有这张照片。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一枚银戒指。已经有些发黑了,款式很旧,戒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磨得发亮。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戒指,也从来没有见过。
一条红绳。编得很简单,上面系着一颗小小的花生形状的玉坠。我盯着那条红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小时候奶奶去庙里给我求的平安符,后来绳子断了,玉坠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还哭了一场。原来被他收在了这里。
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四个字:“奶奶亲启。”
字迹是他的——不对,不完全是他的。这笔迹比他现在的字要成熟一些,笔画更稳,收尾更利落,像是练了很多年的字。但也确实是他的字,骨子里的结构是一样的。
信没有封口。信封的口沿只是简单地折了进去,可以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他拿起那封信,没有马上拆开。他把信握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在黑暗里急得不行:“拆啊!你倒是拆啊!让我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他没有理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就要这样一直坐到天亮。然后他慢慢地拆开了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我拼命地凑过去,想看清信纸上写了什么。
但他把信纸折了一下,只露出了信的末尾那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的是:
“奶奶,我对不起你。”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握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放回了铁盒子中。他把盒盖盖上,锁好抽屉,站起身,关了灯。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来。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我没有睡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行字:
“奶奶,我对不起你。”
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奶奶的事?
那封信,他写了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他为什么不寄出去?
还有那张照片、那枚戒指、那条红绳——他把这些东西锁在抽屉里,像是在珍藏什么秘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些早就忘记了的小物件。但对他来说,好像每一件都承载着我所不知道的意义。
我忽然发现,我对这个占据了我身体的人,几乎一无所知。
而他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